冬天已經到了,春天還會遠嗎?
以前在柴桑,望著茫茫大雪,龐統最喜歡會問周瑜這個問題,可如今早已物是人非,劍還是那柄劍,人已不是那個人。
多年一直驚擾著孫權的恐懼終於還是爆發了,不停的拉攏劉備,送錢送地送女人,孫權終於有了跟周瑜對抗的勇氣,派出的刺客接連失手後,惱羞成怒的孫權明目張膽的派兵打著曹操的旗號,在巴丘截殺周瑜。
驚心動魄的一戰。
周瑜還是輸了。
不是因為打不過。
而是因為不忍心。
畢竟是伯符的親弟弟。
英雄末路!
那是一雙哀傷的眼睛,正望著遠處侵染著冰雪燦爛展現風姿的曇花,喃喃自語,“她最喜歡曇花了,可我卻不能再陪她一起欣賞~”
倒在血泊中,龐統緊按著周瑜的傷口,想為他止血,可是···
緊緊的握住龐統的手,周瑜笑了,“沒想到士元的預言成真了,當初誆你入局的時候,你就說過我遲早終結在你手中,士元不虧是士元,什麽都算計的那麽準!”
英雄無淚,但是看著眼前這個最親密的戰友、兄弟、良師,高潔雅量,風度翩翩,絕世無雙之人,自己的伯樂,龐統忍不住熱淚盈眶。
“答應我,不要傷害他,不要做出任何危害江東的事情!”
這是周瑜最後的遺言,龐統是一萬個不願意,但看著他那哀傷的眼神,終於還是點點頭。
這已經的三個月前的事情了。
冬天也早已經過去,但春天也不是那麽舒坦。
龐統早已失去的知覺,如行屍走肉般不停的走著,去哪裡都無所謂,只要能離開江東。
這一路並不太平,山賊水盜四處肆虐,不時跳出來幾個不長眼的,攔著龐統索要買路錢。
“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
同樣的猙獰大漢,說著同樣的對白。
昨天剛清理一批,今天又來!
龐統皺著眉,本來亂糟糟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閉著眼睛拔劍就刺,沒有憐憫。
這些人看起來很魁梧,可是都弱爆了,不過一招,紛紛倒下。
為何閉著眼睛?
因為龐統真的懶的正眼瞧他們一眼。
可現在龐統卻睜開了眼睛。
有一個人避開了他的劍法。
瞬間,龐統就看明白了,不是此人高深莫測,而是他完全不敢動,傻傻的站著那裡,握著一把生鏽的鐵劍。
龐統順手又補了一劍。
看著眼前此人彷徨不安的眼神,那一刻龐統動搖了,想收劍已經來不及,劍已經刺入了咽喉。
憤怒?
仇恨?
憐憫?
到底是什麽感覺?
自己到底在幹什麽?
一路走著,看著日出日落,飛鳥鳴蟬。
這種行屍走肉的旅行還要維持多久?
龐統有些清醒了,躺在石頭旁,手指敲打著地面,不停的問自己,過了這麽久為何還放不下,公瑾九泉之下也不想看到自己這麽痛苦的活著,眼中只有仇恨。
不管該不該繼續仇恨下去,總要先填報肚子。
乾糧早已食盡。
瓜果蔬菜?
飛禽走獸?
現如今也不能挑食,有什麽來什麽。
功夫不負有心人!
在一山腳,發現了一顆棗樹,樹枝上結滿了青棗,看的龐統直流口水,卻又一籌莫展。
樹太高!
爬樹?完全不會。
想找個長點的竹竿也很難。
龐統只能玩天外飛劍,不停的將劍拋出去,企圖砸中滿是棗子的樹枝。
願望是美好的,現實卻很殘酷。
龐統向來不善射箭,遠處很難瞄準,更主要的是很費力氣。
一直以輕巧取勝的龐統不善硬拚,才拋了一會,肩膀就酸了,棗子卻一顆也沒砸下來。
就在龐統要放棄的時候,一顆青棗從天而降,砸中樹下疲憊不堪的龐統。
很狼狽的接住這顆青棗,遠處兩人迎面走來,一高一矮,一白發蒼蒼,一年輕力壯。
高者,白發蒼蒼老人,手上提著長弓,剛才正是他用箭射中了棗樹樹枝,震落了一顆青棗。
懷著期待的心情,龐統可憐兮兮的望著這位年長者,等待著~
搜!
一箭正中樹枝,但是樹枝太粗了,紋絲未動,這次一顆棗子也沒掉落。
龐統眼睛瞪的大大的,看看樹上的箭矢,又看看眼前的老者。
老人又搭弓射箭,這次箭矢貼著樹枝隻擦了個邊,往遠處飛了出去。
射空了。
老人一臉的尷尬。
這老人正是能百步穿楊的黃忠,只是年紀大了,多趕了幾步路,此時空著肚子力有不逮。
龐統不是笨蛋,看出了問題所在,不再勉強他,用劍將手上的那顆青棗消成三塊,遞於二人,表示分食。
黃忠此時不好意思拿,旁邊那位身材矮小者瞟了龐統一眼,摸著下巴沉思了一會,突然跳了起來,把龐統嚇了一跳,只見此人戴著鐵指套,沿著樹乾幾下就竄的老高了。
看著此人像猴子一樣輕松自在,下面的龐統好生羨慕。
此人正是魏延,雖其貌不揚,卻一身本事,身手敏捷,只見魏延凌空挑起,抽出腰間短刀,隻一刀,瞬間樹枝斷開掉落,魏延本人也跟著一個漂亮的空中轉身,優雅的落在地面。
“好!”
太漂亮了,龐統忍不住拍手叫好,卻忘了身旁一臉尷尬的黃忠,想到時已經晚了。
又得罪人了,龐統皺著眉。
不是說自己,而是在說這位魏延。
悄悄的瞟了旁邊的黃忠一眼,見他也在拍手叫好,龐統忐忑的心終於平靜下來,很擔心因為自己的小事弄的他們失和,這年頭嫉賢妒能的太多了,都容不下比自己強的,這個黃忠卻是個例外。
立刻俯身摘拾青棗,龐統想將一部分贈送黃忠魏延二人,二人卻表示不要。
黃忠拍著龐統的肩膀,哈哈大笑,“今天太尷尬了,改天讓你小子見識老兒正真的箭術!”
一旁的魏延卻一言不發,板著臉,冷冰冰的態度讓人覺的他看不起人,持功自傲。
看著兩人遠離的背影,龐統不由為魏延慶幸有著一個好搭檔,此人不善言辭,雖本領過人卻容易得罪人,也只有和藹可親的黃忠能夠忍他。
轉身開始摘拾青棗,遠處的黃忠突然折返,一開始龐統還以為他想要些棗子路上吃,沒想到他卻說著附近有一股很強的山賊,殺人不眨眼,提醒著龐統一定要小心,不要硬拚,必要時可示弱投降,“他們不欺負弱者!”
真是個熱心人,龐統越來越喜歡這個老人了。
但隻限一個晚上,第二天龐統遇到黃忠說的那群山賊時突然覺得他是一個麻煩製造者。
一群穿著虎狼之皮製成的外衣的山賊,一看就知道是住在窮山僻壤中的野蠻人,個個生怕被人看扁,都拿著笨重的開山斧狼牙棒,一些人還敞著胸部,露出強健的肌肉。
粗人不好惹,龐統本來還想著分化離間,但一轉眼又改變了主意,萬一玩崩了那是是要人頭落地的,那一刻,龐統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跪地投降,舉著忙乎了一晚辛辛苦苦洗淨晾乾包好的那袋大青棗,全身假裝哆嗦。
跟黃忠說的一樣,這群野蠻人確實不欺負弱者,收下貢品之後,一個個都飛奔離去,為首那人回頭瞄了一眼龐統腰間的佩劍,龐統此時最怕的就是此人說什麽比試,幸好此人沒有多說什麽,轉身離開。
看著野蠻人遠去,龐統終於松了口氣,叫囂著“外面太危險,還是隨便找個縣城,賺點安穩的錢,過點安穩的日子!”
有了新的目標,大清早丟了大青棗這等小事,也就不那麽鬱悶了,龐統此時全部心思都放在選擇何處安度晚年。
要說最好的城市當然的洛陽,不過是以前,自從洛陽被那個胖子放了一把火,早已不複昔日的繁華,現在長安、成都、鄴城這三地才是最富裕的,尤其是鄴城,不過那裡的曹操的封地,赤壁的時候龐統坑了曹操一次,一直擔心曹操記仇不敢往北走。
摸了摸腰間空無一物,昔日的酒葫蘆早已不在,龐統歎了口氣,“成都,好遙遠!”
就在龐統正盤算路程,何去何從時,耳邊卻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站住,別動,再動你就死定了!”
又打劫?
回過神,草叢邊跳出一瘦弱的年輕人,約十七八歲,標準的大漢士人服飾,拖著一把長劍,攔住了龐統的去路。
這家夥想幹什麽?
看著此人艱難的拖著劍,龐統皺皺眉,什麽掃把簸箕都出來顯擺了!
劍已出鞘。
相距不過三步。
這個人倒下了。
龐統的眉頭皺的更緊了。
劍還沒到,人就倒下,這是不是表示自己的劍術更高明了?
地上的人突然一咕嚕爬起,大吼著,“你要敢動就死定了!”
劍都拿不起來,還這麽猖狂,明顯是餓傻了。
龐統搖搖頭,徑直從此人身邊穿過,完全無視那瞪的大大的眼睛。
踏出的左腳接觸地面時,突然腳下一空,一個大坑出現了。
有陷阱!
埋伏?
偷襲?
各路陰謀一閃而過。
右腳猛踩地面,企圖躍起,卻不料右手被身後那位餓傻的朋友牢牢抓住,拉著龐統拚命往後扯著。
失去了平衡,兩人撞在一起,倒在地上。
“你~”
龐統本來想說點什麽,但發現此人是一女子,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眼中充滿了委屈,用力將龐統推開。
龐統站起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懶的再說什麽。
跟女人爭論,那是在侮辱自己的智慧,根據以往的經驗,吃虧的都是自己。
只是這女子卻不放過龐統,拉著企圖逃離的龐統,語重心長的說道:“早就提醒過你了,為什麽還往陷阱裡跳?”
真誠的眼神,溫柔的聲音。
但在龐統看來,這就是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
我用得著你提醒,要不是你刻意遮擋,我會察覺不到有陷阱?
這話龐統當然沒有說出來,只是指著前面的坑,“這陷阱設計者真神人也!”
稍微正常點的就能聽出來這是在諷刺,只是龐統眼前的這位自稱夏薇的卻不是普通人。
“你也覺得這陷阱布置的很好?我可是想了很久才設計出來,希望能捕捉到山豬!”
這是在炫耀麽?
大路上挖個坑說什麽要捕捉山豬,龐統已經不想再說什麽,尤其是聽到夏薇接下來說的話,更加鬱悶的想撞牆。
“我不希望有人誤入陷阱,所以一直躲在草叢提醒那些喜歡胡亂走的人。”夏薇說著還一個勁的看著龐統。
一張無辜的臉,完全沒有看笑話的意思。
這是在侮辱誰的智商?
龐統站那裡愣了半天,突然脫口而出,“那你抓到幾隻山豬了?”
夏薇沒有回話,肚子卻開始咕咕作響。
那一刻龐統突然心血來潮,主動表示願意帶著夏薇去吃山珍海味,作為她拉住自己沒有掉入陷阱的‘報答’。
“我,我還要留著這裡看著這陷阱,不要讓~”
夏薇很明顯心動了,沒人想留在這裡挨餓,但是這個女人想的卻跟常人不一樣。
夏薇的話還沒說完,龐統拔出劍將坑周圍的樹枝木棍全砍斷,一個大洞顯露了出來,龐統又找來一塊樹皮,在上面刻道“此處沒有坑深五尺”,綁在一個樹枝上,樹枝插在坑旁。
“你,你是不是多刻了一個字?”
看到夏薇在那裡一本正經的提醒,龐統實在懶的去解釋,徑直拉著她向前走。
孤葉扁舟,流水如畫。
也算是一幅幽美的風景線。
如果乾糧夠的話。
現在可不是悠閑自在的欣賞風景的時候,沿著長江邊上走了好久,龐統終於弄明白自己已經來到劉備的領地,南方不遠處就是劉備的官衙所在地公安縣,也算是附近最安全的地方。
只是城門口的兩個守衛難倒了龐統,看他們樣就知道是在索要財物,但龐統此時身無分文,隻好跟他們東拉西扯。
“你們在幹什麽?”
一全身銀色鎧甲,手提銀槍的將軍走了出來,喝止了這些人。
“趙將軍,我們正在查問他們是不是曹軍派來的奸細。”兩士卒試圖狡辯,可能是害怕事情鬧大,一人指著龐統二人,“你們不是奸細,可以進城了。”
進了城,龐統想要向趙將軍轉達謝意,這位趙雲趙將軍卻先開口為那些士兵的無禮向龐統賠罪,“希望先生不要因為這些小事對荊州牧有所誤會。”
趙雲口中的荊州牧正是劉備,劉備自從取得南郡後,就上奏天子以荊州牧自居,此時正在到處招安劉表的舊部,舉賢納能,求才若渴,四方名士皆來投奔。
龐統輕描淡寫的說著“下面人做事都是這樣,在下對左將軍的態度不會因此改變。”
左將軍是劉備以前的官職,趙雲詫異的看著眼前這個人,想說些什麽,卻忍住了,雙手作揖告辭離開。
看出了此人有些不滿,卻又能風度翩翩的離開,龐統不禁對劉備開始有些好感,能有這種部下,他也差不到那去。
進城這一路上,夏薇都躲在龐統的身後像個鵪鶉,趙雲走遠後,夏薇又活蹦亂跳了,串到龐統面前,詢問接下來的安排。
安排?身無分文,能有什麽安排?當然是做回老本行,擺攤賣字,碰到倒霉蛋,隨便幫其算命趨吉避凶,以前都是這麽過的,直到遇到周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