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李馗笑容不改，好心勸告:“我只是想告訴你，自古少有兩全其美的好事，想保住這個，又想保全那個的人往往不會得償所願，甚至難有好下場。

　“趙霓裳你活了上千年，這點道理你應該比我明白。”

　劍拔弩張的氣氛不僅沒有因為李馗的話語變得緩和，反而愈發激蕩。

　雙方的氣勢攪得像是一團旋渦，原本照徹宮殿的燈火搖曳間驀然成了墨綠色。

　趙霓裳鳳眸斂著寒光，她隱約見到李馗座下的木椅變成了一條似龍非龍，似蛟非蛟的龐然怪物，整座宮殿都幾乎容不下它的軀體。

　再看時，木椅仍是木椅，毫無變化。

　‘好古怪的氣勢。’

　趙霓裳一眼就看透了那條怪物的本質。

　人的名樹的影，李馗能從圍殲當中活下來甚至對一眾妖魔進行反殺，果然有幾分門道。

　“過些時日，本宮自會給長城一個交代。”

　趙霓裳冷冰冰說道:“李客卿今日請回吧，改日本宮會親自去找贏王權。”

　實際上卻是打著拖延時間，蒙混過關的打算。

　“交代，你拿什麽交代！”

　乍聽此言，李馗忍不住嗤之以鼻，他豈會不清楚趙霓裳的算盤，直視趙霓裳從始至終不改的冷豔面龐:

　“趙霓裳，我看現在事情的發展已經不在你的掌控當中，不想讓手底下的弟兄卷入這場紛爭，可照你目前的樣子，似乎很難做到這一點。”

　“你光顧著自己的一廂情願，可考慮過他們的想法?”

　趙霓裳沉默，沒有說話。

　雙方自交談開始，節奏一直把持在李馗手中。

　或者說以趙霓裳目前的處境，李馗拋出的所有問題她都無法回答。

　另一方面，趙霓裳宣誓效忠贏君羨，某種程度上而言，她已經站在了長城的對立面。

　李馗慢斯條理地拿出煙盒，抖了一截煙屁股出來，張嘴咬住:“趙霓裳，你今天沒能給我一個滿意的答覆。”

　話語聲頓了頓。

　“想來你一個分身也無法做出關鍵性的決策，我下次再過來。”

　“呼——”

　李馗輕松自然地吐出一口煙霧，起身向外走去。

　“當然，這個時間不會很久。”

　就在即將踏出宮門的時候，李馗倏然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道:

　“如果說勢比人強，使用威勢進行施壓自然事半功倍。可若是處於平等，或者不對等的時候，這種做法只會越顯得自己外強中乾。

　“趙霓裳，

　“今時不同往日了。”

　腳步聲遠離。

　趙霓裳沒有說一句話。

　此時此刻，沒人知道她在想什麽。

　宮殿裡墨綠色的燭火緩慢變回了正常的明黃。

　“李馗，果然厲害。”

　自語聲消弭。

　這場針尖對麥芒暫時落下帷幕。

　——

　——

　李馗站在安義宮前，閉目了會兒。

　隨即，噴吐而出的煙霧籠罩全身。

　“行，那我就按你的意思好好看一看。”

　李馗給自己施了個隱形術，堂而皇之地走下安義宮。

　今天這番交談，雖然趙霓裳口中少有透露出真正關鍵性的情報，但她的態度卻表達了許多有用的東西。當然其中離不開李馗步步緊逼的話術。

　有趣的是……

　沉默的態度或許是趙霓裳最好的回答方式。

　她在乎自己手底下的妖怪鬼類，不想讓它們卷入其中。

　李馗固然在話鋒上咄咄逼人，卻有表現出善意的舉動。趙霓裳的沉默是在告訴李馗，會妖門跟她有關，與湯山無關。

　包括李馗質問她是否知曉帝流漿的存在。

　她也似乎毫不知情。

　綜合以上的種種信息，李馗基本可以確定趙霓裳應該有把柄落到了會妖門手裡。

　毫不誇張地說把柄的重要性甚至超出了整個湯山的基業。

　到底會是什麽如此重要?

　李馗心想。

　另一方面，李馗又在好奇趙霓裳到底做了何事會受到這般嚴重的傷勢。

　剛才雙方氣勢的碰撞固然有趙霓裳被激的緣故，可亦是李馗有意而為之，以此判斷出了趙霓裳如今的實力，可以說是最虛弱也是最好對付的時候。

　一人一鬼相差一整個大境界，猶如天塹般的巨大差距。

　趙霓裳雖是分身，但居然稍遜李馗一籌，可想而知本體受得傷有多嚴重了。

　而這個答案顯然無法從與趙霓裳的交談當中得知，李馗也就懶得浪費時間乾脆離去。

　但有一點，他很肯定。

　它一定是貫穿所有的樞紐，一旦知道這個秘密，會妖門的計劃將會徹底在自己面前展露，關於一切的來龍去脈通通會有個答案。

　柳如複給李馗的兩次提示都指向了湯山，先是羅禮和章小漫兩個誘餌，後是在兩隻禽類妖怪手裡的帝流漿。

　毫無疑問，趙霓裳在其中有舉足輕重的作用。

　退一萬步來說，如果今天趙霓裳的神態是裝出來的，那該如何……

　李馗也不會動手，從一開始他就沒有做這方面的打算。

　跟趙霓裳動手的性價比太低了。

　只是一具分身，就算滅了湯山無數妖怪和分身，對李馗跟長城來說沒有好處。

　念及此處。

　李馗心裡暗想:“有一說一，趙霓裳確實禦下有方。”

　為什麽湯山鬼界能夠安然無恙的呆在濱海旁邊，為什麽以贏王權的性格會默許湯山鬼界的存在?

　歸根結底，就是因為裡面的妖怪鬼類安分守己！

　不害人，甚至會幫助迷路的登山客。

　保護湯山這片原始森林！

　另外。

　直至交談結束，李馗為何沒被趙霓裳趕出湯山，反而大搖大擺地下來，肆意地觀察湯山鬼界的種種，不就是趙霓裳想要告訴李馗，它們是無辜的。

　李馗撚滅掉煙頭，自言自語道:“覆巢之下無完卵，你不會不明白吧。”

　他跟趙霓裳說過:“你光顧著自己的一廂情願，可考慮過他們的想法?”

　趙霓裳一旦出事，湯山全體必將為其赴湯蹈火，屆時的問題可就複雜了。

　‘該進行下一步了。’

　李馗想著，正準備離開鬼界，耳朵突地微動，聽到了一些聲音。

　瞳孔深處立即倒映出一片景象。

　幾隻長著紅色鬃毛的大頭鬼圍繞在石窟前議論紛紛，面上神態不一。

　“下個月八號是鄧姑娘的大喜之日，我們要不要喬裝去濱海買點東西。”

　聞言，一隻大頭鬼頓時憤慨不已，大聲囔囔道:“買個屁，我們都不知道鄧姑娘嫁的是誰，有什麽好買的，你說這話是不是成心給大家夥添堵呢！”

　“就是說，這哪裡是什麽喜事，分明是壞事！”

　又一隻大頭鬼皺著眉頭道:“殿下突然告知我們這一消息，其中定有貓膩。我們幾個經常跟在鄧姑娘身邊，也沒見她中意哪隻妖怪啊。”

　“我就是說說嘛。”

　最開始提議買喜品的大頭鬼委屈地辯解。

　有消息靈通的大頭鬼小聲說:“最近殿下也不太對勁，整日整日呆在宮殿裡不出。我聽我四舅家的弟弟說，殿下有好幾次撤掉了安義宮的侍衛，方圓數裡不留任何人。”

　“可是我們連殿下的面都見不到，又有什麽辦法能解決。”

　有大頭鬼歎氣道。

　“對了，不如我們去找鄧姑娘看看有什麽辦法吧?”

　“這倒是個好主意。”

　“可是鄧姑娘呢?”

　“不知道呀，今早就沒看見她。”

　李馗收回神識，眸裡閃過思索，抬腳向前一邁離開鬼界。

　——

　——

　湯山原始森林。

　李馗雙手插在風衣的褲兜裡，慢悠悠地往前走，最終停在了一片空地。

　他閉上眼睛。

　——

　——

　“你要是不打算出來，我就直接走了。”

　李馗偏頭看向不遠處的密林。

　話音方落，只見一棵大樹後面走出一道俏麗的身影，看其面容居然是鄧青眉，她眉間充斥憤懣，語氣硬邦邦地質問:“你什麽時候在我身上動了手腳。”

　“在河鑫莊的時候，對視的那一瞬間。”

　李馗招了招手，一隻嫁夢蝴蝶從鄧青眉身上飛出來，輕盈落到指尖。

　鄧青眉雙拳緊握，因為太過生氣而雙肩顫抖，咬牙切齒地喊道:“我剛才腦海裡突然冒出你的聲音，還有詭異的記憶片段，到底是怎麽回事！”

　“你想對公主做什麽！”

　一字一句，濃烈的妖氣自她的體內勃發而出。

　“你不需要去質疑事實。”

　李馗慢斯條理道:“你見到的就是我與趙霓裳的真實談話。如果趙霓裳再一意孤行下去，不止是她，甚至連湯山無數的魑魅魍魎都會葬身火海。”

　鄧青眉死死盯著李馗，身後三條白尾憤怒地拍打雪地。

　“告訴我，你知道的所有情報。”

　面對小狐狸的目光，李馗不閃不避。

　鄧青眉想起李馗每一次見到她的惡劣態度，忍不住陰陽怪氣道:“你都在我身上動手腳了，以你的本事難道還不知道嗎?”

　“我承認，我非常厭惡狐狸。

　“但是好與壞，在我心裡有條分明的界限。”

　李馗坦然直言:“我能感知到的只有你的情緒，擔憂與害怕，還有今日的不安。”

　鄧青眉沉默著，目光緊盯李馗的雙眼，仿佛要看到他心裡去，判斷說出的話到底是真是假，雙手不斷地握緊放開，陷入極為糾結的決定。

　非常久的沉默。

　“我能相信你嗎?”

　驀地，鄧青眉朝面前這位陰司鬼使、長城客卿問道。

　“當然。”

　李馗認真點頭:“至少我已經表露出善意。”

　鄧青眉深深吐出一口濁氣，身後三條狐尾緩緩收回，她略作思忖，開口說道:“幾個月前，會妖門糜俐手下的侍女與阿奴帶著一幅古畫來湯山找公主。”

　與阿奴！

　李馗瞬間想起此鬼的資料。

　糜夫人身邊資格最老的鬼物，擁有大叫喚境界的實力，擅長用劍。

　緊接著，李馗當即問道:“什麽畫?”

　“太守的畫。”

　鄧青眉雙拳再次緊握，“蘇懷青太守的畫像，他們說找到了關於太守的線索。”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李馗腦海裡立即有一道驚雷掠過，穿破了重重迷霧，恍然大悟的同時卻還是疑惑地問道:“蘇將軍都死了上千年，難道還活著?！”

　要知道厲博士跟他講這段歷史的時候，可是明確表示蘇懷青已經死在了安西之地。

　“不是。”

　鄧青眉搖了搖頭:“在與阿奴送上古畫之後，它們又找到了將軍的衣冠塚，裡面有公主親自給將軍縫製的戰袍，現在似乎已經找到了蘇太守的轉世之身。”

　“……”

　聞聽此言，李馗有點不相信糜夫人有這麽大的通天本領。

　時間跨度超越千年光陰。

　他在陰司呆了這麽久，出差幾個世界，從未聽說過有哪位大能完成過如此壯舉。

　鄧青眉一見李馗的神態也能大概猜出對方的想法，不由撇了撇嘴:

　“我也不相信那一群不懷好意的妖怪，不過公主不傻，如果不是真的找到了太守的轉世之身，她不可能一次次答應它們過分的條件！”

　李馗手指輕微晃動，翠玉蝴蝶在指尖起舞。

　如果會妖門真的找到了蘇懷青將軍的轉世之身，那麽趙霓裳所做的一切就不難理解，這個把柄在她心裡確實超過了湯山的基業。

　下一瞬，新的疑惑又油然而生。

　糜夫人要挾趙霓裳，根本目的是什麽。

　帝流漿真的是用來控制湯山上下全體妖怪?

　就在這時。

　鄧青眉再次道出一則重磅情報:“另外除了會妖門，還有一夥神秘的家夥跟會妖門混在了一起，說是什麽逍遙王。”

　李馗晃動的指尖登時停滯，有點不可置信道:

　“你說什麽，逍遙王?”

　“對啊，與阿奴嘴裡曾說過逍遙王。”

　鄧青眉觀察到李馗反常的神態，強忍住想要脫口而出的疑惑，轉而繼續說道:

　“與阿奴還說想找到將軍的轉世之身，一定要王爺的天命卦象才能推演出來，當時還說已經取得了階段性成果。”

　“哇哦~”

　這時李馗狀似驚歎地喊了聲，給自己點了根煙抽，咬著煙嘴陷入思索。

　逍遙王贏君羨。

　這家夥居然跟會妖門攪和在了一塊，還真是狼狽為奸！

　李馗跟贏君羨交過手，這家夥的卦算神通確實強到離譜。如果是他的話，李馗也不敢打包票這家夥不能辦到這件事情。

　不過就算能辦到，恐怕也要付出極為慘重的代價。

　李馗傾吐出一口煙。

　趙霓裳，這個女人應該就是為了找到蘇懷青而元氣大傷吧。

　難道說本體去找蘇懷青的轉世了?

　不可能！

　糜夫人跟贏君羨哪有這麽好心。

　李馗心想。

　今天是二合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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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