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仍舊雙目緊閉,似泣非泣的表情,態生兩靨之愁,嬌襲滿面蒼白。似淚光點點,又似無動於衷。盈盈也呆立在一邊,說不出一句話來安慰令狐衝,因為她知道安慰也沒有用。 “平大夫,救救她,救救她……”令狐衝恍然看到平一指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用近乎懇求的語氣說道。
“她……我救不活了,我枉稱殺人名醫,我卻害了她”平一指悵然道。
“什麽?你害了她?怎麽回事?你說啊?”令狐衝一把抓住平一指,使勁地搖。
“令狐衝你醒醒吧,她是你殺的,是你的薄情寡性殺了她”
“我?”令狐衝和任盈盈同是一驚。令狐衝用近乎癲狂的語氣“到底怎麽回事?快告訴我啊!”。
"好,我說,我全說。這些話憋在我心裡好久了,今天說出來死了也值得了。令狐衝,當日你受了那麽嚴重的內傷,昏迷不醒,連我都束手無策。你可知少林寺的方正大師為何要你拜入少林門下,傳你易筋經?”
“不是盈盈甘願在少林寺面壁十年,用自己換回易筋經麽?”
“哈哈,你有沒有問過方正大師,你有沒有想過,你重傷之際拉著你四處求醫的是誰,你清醒後消失不見的又是誰?”
令狐衝隻覺得冷汗一滴滴從自己額上滴落,是啊,當時盈盈一直和我在救他的父親,而靈鷲寺是在任我行重出江湖之後才放的人。而我清醒之後已身在靈鷲寺中,而後東方蹤跡全無,難道…難道真的是她?是她,是東方,她為了自己甘願在少林寺面壁十年,一命換一命求得易筋經為自己療傷。
“東方教主她明知道少林上下乃至整個武林都恨不能殺她而後快,但是為了救你一命,甘願舍棄自己的性命。你呢?你是怎麽報答她的?你師傅騙她你死了,惹得她走火入魔,還聯合青城派一起圍剿她,她不殺他們,你難道讓她束手待斃?世人都說東方不敗背信棄義,殺人如麻,你自己摸著良心想想,她是怎麽對你的?”
令狐衝此時好像回到那片樹林,他看著正派人士的屍體,冷冷的推開看到他出現撲上來擁抱她的女子,看不見她眼裡的焦急與欣喜,看不出她蒼白的臉色與身上的傷口,隻是盲目地指責她,為什麽殺了如此多的人,誤會她殺了定逸師太,拔劍相向,一劍刺穿她的肩膀,令狐衝突然覺得自己聽到了自己的長劍刺穿她的骨肉所發出的聲響,自己看到了她眼睛裡含而不落的淚珠,“說我負天下人,你們天下人又何嘗善待於我,連你都和他們一樣,你我從此恩斷義絕,再相見就是陌生人。”
他感受到了她在那一刻的心碎。
令狐衝雙目赤紅,抑製不住的渾身顫抖,他看著面前已經逝去的女子,伸手撫摸她的肩膀,一下一下,好似想撫平長劍刺穿的傷口,好似想安慰這女子看不見的深深的傷痛,帶著滿腔的追悔,和已經遲到了的滿腹的柔情。
“教主走火入魔,傷重而回,回到黑木崖閉關養傷,教主出關之時,你已就任恆山掌門,與神教聖姑的私情也已昭然天下。她自此性情大變,愈發喜怒無常。那個姓楊的小子長得與你一模一樣,白日裡她縱情聲色,可是晚上,我總是看見她一個人坐在廊下,有時喝酒,有時吹笛,冷冷的不發一語。她內傷本就未曾痊愈,如此與自戕無異。無計可施之間,我隻能前往華山,求風清揚前來解勸,風清揚是獨孤求敗的朋友,我隻是希望他能救教主一命,助她掙脫這段孽情”
“風清揚來到黑木崖,
與教主徹夜長談,我聽他勸說教主對你說出真相,教主言道,“他不會信我,我又何必多費口舌。這天下人皆負我,求一個人真心待我,本就是我錯了,是我癡心妄想,所有的苦果隻我一人吞下就好,這不過是我該受的。”“你若不說,又怎知他不會相信。人生無常,得一真心相愛之人更該珍惜,令狐衝那小子我是了解的,他心中必定有你,解開誤會,你二人必能相守,到那時,還理會這愚昧的天下人做什麽?” “教主聽風清揚解勸,終於決定再試一次,她用了一夜時間,寫下一封長信,向你述說種種根由,並告訴我有意散去教眾,與你歸隱江湖。可是還沒等她把一切安排好,就傳來了你陪同任教主攻上黑木崖的消息。令狐衝,你可知這對她來說宛若晴天霹靂。我親眼見她一點點撕破信箋,迎風而化,她回頭衝我宛然一笑,“平先生,東方不敗本就該被天下人辜負,否則,我又如何該叫東方不敗,罷,罷,罷,既然他們都要我死,那麽我就看看這負心的天下人要如何殺我。”
令狐衝看著東方不敗依舊精致的面容,她不是死了,好像隻是沉睡,也許下一秒她就會睜開眼睛,笑著看他,對他說,好吧,我聽你的,放棄一切。
“東方,你寫了一封信給我,是麽,信上寫了什麽?你有沒有在信裡大罵我令狐衝是個忘恩負義的絕情之人。”
令狐衝仿若看見了,東方不敗坐在桌前執筆,一會歎氣,一會丟掉重寫,她正在用生平從未用過的迫切語氣向自己笨拙的表白她的感情,她忽而蹙眉,忽而微笑,或喜或悲,千折百轉,總是歸於令狐衝這三個字。
“東方,當日,我雖陪同盈盈和任教主一起上黑木崖,但是我本意是想保你一命,不叫他們致你於死地。當時,我雖然誤會你殺了定逸師太,誤會你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卻從沒希望你死,我當時若不是見了那個跟我面目相同的小子,我斷斷不會說出恩斷義絕這句話。東方,你信不信我,你起來告訴我,你信不信我?”
令狐衝輕輕的呢喃,仿佛情人之間低低的細語,可是東方卻沒有一絲反應。
“令狐衝,太遲了,一切都太遲了。無論你說什麽,她都不會再醒了。當日,教主與你們竹林大戰,憑她的武功,即使有傷在身,你們也仍舊不是對手,令狐衝,你知道你們最後勝在哪裡?只因為,她雖恨你負心薄幸,卻仍然不舍殺你,令狐衝,你承不承認?”
“她雖恨我負心薄幸,卻還是不忍殺我。是,我承認,她寧可自己墮入萬丈深淵也要救我,他為何救我?是了,是因為她雖恨我,卻還是深深愛我。”
此時的令狐衝已經沒有了眼淚,他隻是深深的看著東方不敗。他所有的話好像是對著平一指說的,卻全是想要說給東方不敗聽的,隻是這來遲的話和來遲的柔情一樣,再也沒有任何意義。
“東方到底是怎麽死的,如果她於黑木崖底喪生,那麽那夜約我冰湖相見的人又是誰?話已至此,先生實不必再有任何隱瞞,先生究竟以何解了盈盈的三屍腦神丹?”
“東方教主墮崖後,被風清揚所救,教主本萬念俱灰,一心求死,情之一字真是害人不淺,得知你將與聖姑成親,她想在死前去與你見最後一面。我當時想到了神教中人人必服的三屍腦神丹,怕因為聖姑的毒你再遷怒於教主,令她傷上加傷,忙不迭的阻攔,隻盼著時間拖的越久,這情傷就能少一分,終究能保她一命,可是她終究沒有聽勸,仍然與你定下冰湖之約。”
平一指話音未落,令狐衝就接道:“那夜,她與我約定冰湖相見,我雖驚喜於她的出現,更多的卻是想從她那找到三屍腦神丹的解藥,醫治盈盈的傷,這樣我才能償還盈盈對我的恩情。”令狐衝平靜的訴說著他與東方不敗最後的相見。
那夜,她身著一襲紅衣,美得不似凡塵中人,她抱住他,輕輕的吻上他的嘴角,在他的耳邊說,令狐衝,我祝你一世安穩,美滿幸福。他呢,滿心都是如何取得解藥,滿心以為以後的日子還長,隻要能解了盈盈的毒,自己就可以無愧於心。
卻沒有看出她眼裡的決絕,當她告訴自己冰湖的傳說,自己說了什麽?
東方教主,千秋萬代,不必考慮身後之事。你不交出三屍腦神丹的解藥也無妨,我隻與盈盈同死便是。
如果自己當時能夠擁住她,告訴她自己真正的心意,那又該如何?
如果自己在她翩然遠去的時候拉住她,那又該如何?
令狐衝隻覺得自己滿眼都是最後相見時東方不敗的那雙眼睛,那美麗的一雙眼睛,卻那麽悲傷,而自己正是這悲傷的源頭,是自己,把本該高高在上的她拉入凡塵,累她墮入情愛深淵,卻又沒能好好呵護她,最終辜負於她。
“所以,她在見我一面之後,終於自戕身亡了麽?原來終是我害死了她,我令狐衝一生無愧於心,竟害死了我最愛的女子。”
“令狐衝,她是你害死的不假,但是,她卻不是自戕身亡。”
令狐衝聞聽,瞪大眼睛,“那她究竟因何而死,難不成竟與盈盈的毒有關不成。”
平一指沒有接話,隻是慢慢的走到東方的屍體之前,“令狐衝,你可知,當日教主並沒有騙你,三屍腦神丹本就沒有解藥,那所謂的解藥也僅能緩解毒發的時間,而且,這種解藥服食過多久會漸漸迷失本性,如行屍走肉一般。可是,教主告訴我,想要徹底根除三屍腦神丹,隻有一個辦法。”
“究竟是什麽辦法?”
平一指用手點指東方不敗的屍身,“你看,教主雖然葬身冰湖湖底,她的屍身可千年不腐。
但是你知道麽,雖然千年不腐,這卻是一具沒有心的屍體。”
令狐衝渾身顫抖,隻覺得全身沒有一個地方聽自己使喚,一顆心瞬間跌入萬丈深淵,隱隱猜出真相卻不敢確認。面如土色,嘴唇慘白,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令狐衝,你是個聰明人,你應該已經知道了。沒錯,要想根除三屍腦神丹隻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有一個中過毒又治好了的活人心甘情願的把自己的心挖出來,換給中毒之人。這就是三屍腦神丹自古無藥可解的真相,試問,世上有什麽人願意活生生的挖出自己的一顆心?”
“你說什麽?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令狐衝隻覺胸口一陣氣悶,一口鮮血噴出。半晌,令狐衝緩過神來,用沙啞的聲音問,
“平先生,你說東方為了救盈盈,所以把她的心換給了盈盈麽?”
“正是。”
聽到這裡盈盈也是滿含淚水,泣不成聲她沒想到世上還有另外一個女人和自己一樣,哦不,比自己還要深情地用生命愛著令狐衝。
令狐衝呆呆的怔在那裡,久久沒有一絲反應,好像這天地萬物全都消失了,好似所有的事情都再與他無關。
過了許久,令狐衝再次來到屍身之前,再看見這如生的容顏,他緩緩伸出手,輕輕撫摸她的頭髮,撫摸她的眼睛,她的臉頰,她的嘴唇,這是他心愛女子的容顏,她像一顆固執的種子,堅定的種在自己的心裡,慢慢發芽,悄悄佔據一隅,又悄悄的長大,終於長成參天大樹。自己總認為一輩子很長,隻要不死,總有相見的機會,總有解釋的機會,隻要報答了盈盈對自己的恩情,自己便是自由之身。卻沒想到她的一輩子竟然如此之短,短到自己再沒有機會與她相見。
她死了,躺在這裡,當他為盈盈中的毒焦心不已的時候,她正獨自一人承受痛苦,無人傾訴,無人照拂。
當自己歡歡喜喜的迎娶盈盈,她正孤零零的躺在冰湖之底,盈盈是她仇人之女,她舍身相救,自是以為盈盈是我內心摯愛,怕盈盈死後我跟著殉情而死,她救的不是任盈盈,她救的是我令狐衝。可惜她至死我都沒能讓她知道,她才是我畢生所愛。
平一指說的對,逼死她的不是別人,逼死她的是我,是我的固執,親手把她逼入死地。
令狐衝此時忽然想到自己很小的時候師娘教自己念過一首詞,其中有兩句是這樣的:
塵滿面,鬢如霜,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
他當時不懂,師娘說這首詞是這個人寫給他死去的妻子的。此時想來,隻覺字字錐心,句句滴血。鬱結於心,口噴鮮血,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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