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裡，柔和的白熾燈和陽台外斜照過來的朝陽，透過玻璃瓶在地板上灑下一片綠色的光影。地板上，有果酒的瓶子、有啤酒的瓶子、有破碎的瓶子、有完整的瓶子，這些瓶子在燈光和陽光的照耀下光影綽約。

　　從瓶身上的標識可以看出，這些酒都是低度數的酒。她曾經問過他，“如果想喝醉的話，那麽喝高度數的酒不是更快嗎?為什麽你總喝低度數的酒呢?”他沉默了一下，然後回答道:“如果喝高度數的酒，以我的體質，很快就會暈睡過去，那樣的話，我就沒有時間去悲傷流淚了。”說完又苦笑道:“我是不是很軟弱?一個大男人總是哭。”

　　“怎麽會?”她認真的回答道:“男兒有淚不輕彈，隻緣未到傷心處嘛！你若是傷心，那就哭吧，哭出來更好，哭的時候我可以借肩膀給你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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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著地面上的瓶子，和陽台睡在躺椅上的人，心裡歎息一聲，“那個家夥昨天晚上一定又哭過了吧。”

　　三下五除二把手裡的麵包吃完，牛奶喝掉，包裝扔進門邊的垃圾桶，然後躡手躡腳的越過瓶子和碎片，來到躺椅旁邊，輕輕蹲下，看著他，清晨的陽光從遠處照來，劃過他英挺的鼻子和薄薄的嘴唇，略微有些蒼白的臉龐在照耀下，散發著陽光的味道，讓人忍不住想品嘗一口，她抿了抿嘴唇，伸出素手，輕輕地放在了他的胸口上，感受著他的心跳，“很平穩。”輕輕的把手收回來，松了口氣，“看來沒有發病。”

　　心動過速，他的病的名字，他告訴她的，從小就有，發病的時候他的心跳速率達到260～290每分鍾，她特地去查過這個病，平時不宜情緒激動，不宜劇烈運動，不宜抽煙，不宜喝酒。

　　本來他不打算告訴她的，只是有一次他發病時，她看他臉色不對，在她的逼視下，他隻好把自己的病情說了出來。

　　“能治好嗎?”她擔憂的看著他。

　　“心動過速也分為很多種，雖然我也不知道我的到底是哪種，但是大概要徹底治好的話，是需要動手術的，對心臟動手術，是有風險的！”

　　她皺了皺眉頭“你不是去醫院檢查了嗎?為什麽連具體得了什麽病都不知道?”

　　他忍受著每分鍾兩百七八十次心跳帶來的不適，平靜的看著她，不知道被什麽染的漆黑如墨的眼瞳帶著些許麻木“我那次去醫院檢查，是小學六年級的時候。當時，正上著課，不知怎麽的，就發作了，那時我還小，忍受不了那麽高的心跳速率，當時我就想，我是不是要死了?想到這個之後，不知怎麽的，我反而平靜下來了。”

　　他轉過頭去，望著窗外的夜空，夜空中有幾顆閃亮的星星，在黑暗的包裹下，依然倔強地閃耀著光芒，他看著那幾顆星星，語氣平淡的講述自己的過往“我本以為迎接我的將是死亡，但是，也許是幸運吧，也許是不幸，老師發現了我的不對勁，打電話把我爺爺奶奶叫來了，那大概是我發作的第四次，還是第五次了，他們也有了經驗，捂了捂我的胸口，感受了一下我的心跳速率，然後在老師的建議下，終於還是把我帶去了醫院。”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感受了一下心跳“那個醫生左手放在我胸口的心臟的位置，他的手掌很溫暖，右手拿著一塊懷表，數我的心跳速率，我至今還記得那個數字——273！273下每分鍾！現在的話，大概會比當時還快一些吧！不過無所謂了，反正死不了，這麽多年來，

我也已經習慣了。”　　“他數完之後讓我們去做幾項檢查，每檢查一項，就要交一項的錢，檢查的錢，對於當時我的家庭來說，也不是傷筋動骨， 但確實挺貴的。第二項檢查到一半的時候，我的心跳恢復到了平穩，他們就沒有再帶我去檢查剩下的幾項，然後帶著兩項的紙質檢查結果回到了醫生那，然後呢，醫生看著兩項檢查結果，用不太確定的語氣下結論，‘應該是心動過速，但是不確定，你們把剩下幾項做完，再看一下檢查報告。’結果呢，他們沒有讓我做剩下的檢查，也沒有問怎麽治這個病，選擇把我送回了學校，反正我當時心跳也已經平穩下來了。”

　　“我覺得吧！這樣也挺好的，不知道結果，就不用去煩惱治病的事了。”那個男孩轉過頭來，平靜的看著她，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麽，她想了想，想叫他再去檢查一次，可是卻說不出口。檢查是要花錢的，他的家人不會幫他，而他和她那個時候都僅僅是高中學生而已，都還未成年，又能做什麽呢?

　　想起過去，她眼眸低垂，看著躺在躺椅上的他，在工作之後，她很早就想帶他去檢查一次了，但他每次都是拒絕，每次都說:“就這樣吧，挺好的，反正我也死不了，而且我已經習慣了，無所謂了。”每次每次都這樣說，完全感受不到對生的渴望，就好像對死亡已經無所謂了。

　　她又歎了口氣，然後轉過身去，小心翼翼地把地上的瓶子收拾起來，用垃圾袋裝好，為防止垃圾袋被碎片刺破，她又套了兩層。瓶子和大的碎片撿乾淨，輕輕的裝好，再用掃把慢慢的把地清掃一遍，最後用抹布抹一遍地板，連床底下和角落都不放過，確保不會有玻璃碎片、渣子之類的殘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