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武是今年的應屆畢業生，三年前以高於本科線24分的高考成績考入了這所外貿廳與吉大聯辦的大專。聯辦校果然是天坑，但不正規院校也有好處:最後一個學期完全不考勤，可以出去上班賺錢了。

　　七月份才畢業，二月份上屆師兄就介紹的一家船代公司。對於國際貿易專業的畢業生，也算學以致用、對得起學費。當然，專科學生也沒有選擇，除了人力行政，就是銷售。

　　經過一個月的學習和鋪墊，孫武第二個月就做成了三單，也許是因為天賦，也許是因為勤奮，當然，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幾乎每天爛醉如泥，還有貨主、經辦人哥哥姐姐們的憐憫。

　　300塊?！發薪日，本打算再乾倆月就買房的孫武對著提成數字目瞪口呆，不應該是13873嗎?

　　“小孫，不要急，我給你算。”胖經理溫暖和煦，“咱們公司的提成是按照公司利潤的3%，不是按照交易額的3%，你理解錯了，不是55917乘以3%，每票貨利潤都不一樣，哪可能是按照總運費來計算提成呢，你說對不對，那不現實嘛。”喝了口茶水，胖經理遞給孫武一張表格，“你這三票貨，40尺櫃、20尺櫃、散貨都有，不同目的地不同規格單位利潤都在表格上，你看看，總數在最下面，”伸著粗粗的手指指點著，“喏，16775.1，匯率是按照8.2算，數字在這，換算過來就是137555.82。”

　　“那也不是300啊，那也應該是4200多啊。”4200也可以接受，孫武心想，按交易額計算提成是有點說不過去。

　　“具體數字是4126.67，這是毛利潤，”胖經理拿起他的派克金筆，在白紙上寫下一串數字，“提成發放是要扣除費用的，”又遞過來一疊發票，“這是你這倆月請吃飯、送小禮物、快遞費、電話費、還有日常交通費的發票，再加上中午的餐費，你兩個月一共在公司吃了23頓、每餐按10塊錢算一共230塊，加一塊我看看，嗯，總共2876.扣除2876，還剩下……嗯，1250.67。”繼續寫下幾串串數字。

　　孫武怒火中燒，沉默不語，繼續看著胖經理的表演“所有費用全我來承擔，然後純利潤的97%你拿走?那他媽的也是1250啊！”

　　“最後就是維護海關關系的費用，咱們的工作躲不開通關報關，合理吧?這塊你分擔1000塊。”胖經理繼續算，“正常你的提成應該是250.67，250數字不好聽，我個人給你補足到了300.”胖經理滿足地長籲了口氣，舒服地靠在大班椅上，語重心長，“加上底薪，拿到了700。不錯不錯，很有潛力。眼光要放長遠，努力提升自己、努力工作，回報不會欺騙你。”

　　“領導，這扣的也太……請客吃飯小禮物的費用算我身上還勉強說得過去，海關、快遞、交通甚至午餐費，不應該是公司日常運營費用裡面嗎?也從我這扣?再說，外面盒飯才3塊錢一份。”孫武還想努力掙扎講講道理。

　　“這些都是銷售部門產生的費用啊，自然得從銷售部門扣除，所有公司都是這麽運營的，”胖經理循循善誘溫和的解釋，“公司是個整體，形成合力才能一起向前走。不要以為利潤都被我揣口袋裡了，物業水電房租、人力行政財務等非業務部門的工資獎金……不說這些，就說這次跟你一起進公司的這群銷售，除了你都沒開單，那我能說不給他們午飯吃、不給他們發工資、不給報銷交通費嗎?這都是費用啊，

兄弟，沒有非業務部門的支撐，咱們銷售人員也做不出業績對不對。細算帳，我這老板都不一定有你賺的多，難啊，現在這形勢。”胖經理一臉苦難，“況且這個月你底薪不也加了200塊，你的成績大哥也看在眼裡了，對不對，跟著大哥我好好乾，時間會證明一切，咱哥倆慢慢處。”　　“俞姐也沒跟我說調薪啊。”

　　“是嗎?這個小俞，整天丟三落四的，估計又忘了，下次你看我扣她工資不，一會我問問她，看怎麽回事。”胖經理怒不可遏，仿佛真的是小俞忘記通知了。

　　“西門子和普利司通的單咱們要抓緊跟，全年進口配額上個月就下來了，你一會約個時間見面，我親自出面幫你努努力。放心，我義務幫忙、提成還全算你的。還有出口韓國大白菜那個，利薄但量大，趕早不趕晚，現在就要開始做工作。”

　　“明白，經理，我這就落實！沒事我現在就去約。”孫武臉一副鬥志昂揚，強壓心中怒火。畢竟已經有一票貨已經走掉，提成還沒結算。這個月也過半了，現在打起來，底薪提成就都泡湯了，今天好歹爭取到了200塊錢，到下個月發工資還有整一個月，這段時間堅決不產生任何費用，實打實的拿到提成和工資。

　　現有客戶真的可以不交接給胖子?成年人話不需要說透，胖子的意思很明顯，你能繼續乾最好，不繼續乾把手頭客戶都交接給我，然後這個月底薪多拿200，沒結算的提成也按今天這麽結算，否則，能找理由扣掉你的提成就找不到理由扣光你的底薪?

　　飛掉的兩萬多已經找不回來了，眼前這千把塊是實實在在的，出來工作是為了賺錢，不是為了痛快。還是老老實實地認慫拿錢走人。王胖子做事這麽越不地道，早晚遇到脾氣不好地收拾他，肯定比我現在揍他一頓狠，何況我還不一定打得過他。

　　聰明人總能選擇最有利於自己的做法，然後自我麻醉讓自己心裡能過得去。

　　事後的一個月裡，孫武認認真真地把手中客戶交接給王胖子，到了發薪日，王胖子不但不打折扣地結算了底薪提成，連當月的半個月底薪也提前結算，最後硬拉著孫武單獨喝了頓踐行酒。

　　“啪！”王胖子拍出一個大信封，推到孫武面前，“這是一萬，趁著沒開始喝，你先收好。”輕飄飄的好像不是一萬塊而是一百塊，說完就低頭自顧自地在那剝蒜。

　　孫武看都沒看，把錢收到包裡，盯著胖子的鼻梁等著下文。人家主動給你的錢，你還拿出來數顯得太沒見過世面。

　　“不數數啊，哈，過後不補啊！”王胖子笑眯眯地打開一張餐巾紙，倒上辣椒、孜然、鹽、味素，然後小胖手抓著餐巾紙的四周的邊兒緩緩抖動，把調料晃動均勻，慢悠悠地說:“前兩個月你證明了你是一個優秀的銷售，這一個月你證明了你是個優秀的人才。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絕對不會老老實實盡心盡力的做客戶交接。說說，心裡究竟是怎麽想的?”

　　“說老實話，寧哥，從第一面見你的時候，我就沒覺得你會是貪圖小利坑害下屬的人。 看你的面相，就是個豪爽大氣、肯提攜朋友，行事雖不拘一格，但絕對有大格局的一位大哥。不知道你信相面不信，在我過往經歷裡，面相很少騙我。”孫武很誠懇。絕對不能讓他知道我是舍不得剩下的一千塊錢，心中暗想，一萬塊值當多說點好聽的。

　　組織下語言，繼續說道:“開始的時候是非常生氣和失望，畢竟我也是剛畢業，以前見過最大宗的錢就是大學學費，也才3300塊。13000多風吹雞蛋殼，我的心理還是有點承受不住。但你提成的算法雖然總感覺有點不對勁，但是粗粗一想，在道理上還能說得通。想通了也就沒怨氣，離開公司主要原因是還年輕，想多賺點，而不是對寧哥你有怨氣。不管是從還拿著你工資的角度講，還是這些客戶也是用公司的費用聯絡起來的也好，我都沒有理由不實實在在的努力交接好工作。做人要講信義，我姥爺當年寧可眼睜睜地看著舅舅活活餓死也不動別人寄存在家裡的糧食，這我做不到，但不涉及到生命的信義，我能做到。”

　　“來來，邊吃邊說，這家燒烤很地道，”王胖子轉過來一把肉串，“有個屁道理，哪有公司那麽扣錢的?禮品的錢、那三票貨的招待費肯定要扣，但是不能算完提成再扣，是計算利潤之前先扣掉所有費用，然後再乘以3%，這才是你的提成，就算是合夥做買賣也沒有利潤我全拿，費用你全負擔的道理。你當時說得對，其他的費用都是公司日常運營費用，沒道理讓銷售承擔，這件事上，我確實是坑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