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灰暗,風踐纖草。
掉了墨的世界,一股腦擠壓過來,連空氣都已窒息。
陰風呼嘯又湍急,空中散落著寒雨。
平日裡隨處可聞的鳥語蟲鳴,不時響起的鹿呦猿啼,全都消失的無影無蹤。
惡劣的天氣,讓萬物歸於沉寂。
林墟一襲藍衣,倒騎一頭灰驢,緩慢前行。
灰驢腳步蹣跚,看起來很是疲憊。
驀然回首,一輛馬車破開風雨,闖入這片天地。
車輪碾出狹長的軌跡,就像有緣無分的兩人,靠的再近,也永不會交集。
“在這種天氣,居然還有人騎著驢趕路,真是少見。”
車簾掀起,裡面探出半個腦袋,看了一眼林墟,又縮了回去,
“看他的樣子,似乎並沒有什麽修為,也不怕得風寒。”
車廂內,一個灰袍青年,朝著身旁的少女開口。
少女似乎對林墟並不感興趣,只是搖頭:
“看不出修為,不代表他就是普通人。”
灰袍青年嘴角揚起嗤笑。
誠然,看不出一個人的修為。
要麽對方境界遠超自己,要麽是刻意隱藏,要麽就是真正的普通人。
但這句話對別人或許適用。
對他,根本不可能。
同齡人中無論境界或是天賦,他都是塔尖上的存在。
六歲開始修煉,十歲獨自斬殺蛇妖,冠絕同齡修士。
十三歲獲得煉藥谷比武第一,成為煉藥谷大長老的親傳弟子。
十五歲掌握【火蓮劍訣】。
十八歲參加玄門大比,取得第七的絕佳名次,號‘火蓮劍王’。
二十五歲就成為首席,傲視煉藥谷古往今來三百年!
放眼天下,又有幾人能做到?
他瞥了一眼,已經被甩在馬車後面,快要消失的青年:
“那小子的年紀,看起來與我相仿,就算是打娘胎裡就開始修煉,也斷不可能遠超於我。”
少女沒有說話,但有時候沉默,也是一種回答。
只是不知為何,她總覺得藍衣青年座下的灰驢,莫名有些眼熟,卻一時想不起來。
兩人一路無言,很快就駛入了山林小路。
穿過去,就到煉藥谷的地界。
少女懸了一路的心,也終於放松了下來。
為了掩人耳目,他們沒有采用禦器,或者玄車等極為方便快捷的方式。
而是選擇用馬車這種最常見,卻不容易引人注意的交通工具。
如今看來,果真是正確的選擇。
沒等她慶幸太久,馬車行進時,忽然頓住。
“怎麽回事?”
灰袍青年掀開簾子,想要詢問車夫。
剛探出半個身子,他就看見不遠處,站著一名紅衣赤發的壯漢。
對方分明只有一個人,卻散發著山嶽般的壓迫感。
目光更是猶如利劍,似是能刺透馬車,將裡面一切看穿。
兩人視線觸及刹那,灰袍青年心臟如遭重錘,疼痛難忍,額頭驀然滲出豆大冷汗。
長衣鮮紅,發如赤火,身後背著一杆血色幡旗。
他已認出紅衣男子身份,正是消失了近五十年,凶名顯赫的魔頭。
——赤焰血魔。
天惶惶,地惶惶,血流千裡,赤焰魔狂。
燒的百裡寸草盡,殺的千裡血流淌,屠的萬人魂斷亡。
赤焰血魔背後的血魂幡,獻祭著萬人生魂。
一旦施展,可讓青天染血,百裡內寸草不生。
傳聞為了對付他,玄門曾派出百名高手,布下天羅地網圍剿。
卻不曾想,非但沒有抓住赤焰血魔,回來的高手,也僅存不到一半。
“你叫周鶴,煉藥谷三百年來第一天才,人稱火蓮劍王?”
赤焰血魔聲音很輕。
落在周鶴耳中,卻猶如轟雷炸響。
周鶴不知道,為何會在這裡,遇到這尊魔頭。
但他雙腿已開始發軟,胃像是被一隻大手肆意揉捏,瘋狂想要嘔吐。
“不……不敢。”
周鶴面色蒼白如紙。
赤焰血魔冷笑:“你這等廢物,也配叫火蓮劍王?”
他目光穿過周鶴,似是根本看不見後者。
“把那東西交出來,我可以考慮放你們一條生路。”
赤焰血魔輕描淡寫,似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傲薇從馬車裡鑽出,剛放下的心,又重新提到了嗓子眼。
本以為馬上回到煉藥谷,應該不會再生變故。
沒成想還是出了事端。
趕馬的車夫,也早已被嚇暈死過去。
“前輩說的是什麽,恕在下聽不明白。”
沈傲薇玉手顫抖,強裝鎮定,
“我們身上的東西不多,但既然前輩喜歡,就都送給前輩,全當心意便是。”
她將腰間儲物袋解下,丟向赤焰血魔。
後者接過檢查後,神色閃過慍怒:
“我隻給你們三息時間,若我見不到那東西,你們就休想活著回煉藥谷。”
“三。”
“二。”
“你們的時間不多了。”
周鶴眼神絕望,看向沈傲薇。
自打修煉以來,這還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源於死亡的壓迫。
此時此刻,什麽地位,什麽首席,什麽美人,都比不過活著的渴望。
如果可以,他甚至願意殺了沈傲薇,將東西送給赤焰血魔,來換取活下去的機會。
可那東西,只有少谷主才能打開。
少谷主不在,那他做任何事,都是徒勞。
沈傲薇銀牙緊咬,玉手顫抖,脊背早已香汗淋漓。
“看來你們是打算寧死不屈了?”
赤焰血魔手一抬。
周鶴竟似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抓起,小雞般提溜到了他的面前。
赤焰血魔冷笑,稍微用力,周鶴腦袋頃刻間鮮血淋漓:
“既然如此,那老夫就隻好先殺他,再好好調教一下你了。”
“不……不要!”
周鶴吃痛,心底驚懼萬分。
終於忍不住徹底崩潰,發出淒厲如同指甲刮牆般,尖銳的哀嚎。
他拚死掙扎,卻始終無濟於事,只能流下悔恨的眼淚。
早知今日是這般下場。
他當初就不該貪圖表現,自告奮勇跟隨沈傲薇出行。
遠處的老樹,也垂下了枝葉,似是不願再看,即將發生的悲劇。
寒風,冷雨。
空氣中充滿著絕望。
沈傲薇心如死灰。
面對赤焰血魔,她知道兩人從一開始,就根本沒有選擇。
“兒啊——”
“兒啊——”
驀然間,遠處傳來刺耳的驢叫。
赤焰血魔與沈傲薇,同時循聲看去。
只見冷雨寒風中,一頭灰驢正邁著踉蹌的步伐,蹣跚走來。
它的兩個鼻孔裡,不斷噴著白色霧氣,似是走了十萬八千裡,已經快要累癱了。
驢背上躺坐著一個,身穿藍衣的俊逸青年。
對方身材修長,羊脂白玉般的臉棱角分明。
俊逸非凡的同時,又有著幾分剛毅。
林墟撐著傘,哼著歌,神情悠哉:
“歲月難得沉默,秋風厭倦漂泊,夕陽賴著不走,掛在牆頭舍不得我……”
見有人闖過來,還如此悠閑,絲毫不把他放在眼裡,赤焰血魔眼神更冷。
他不允許,有任何超出掌控的人和事物出現!
赤焰血魔驟然出手,一掌拍出。
霎時間威壓如大壩決堤,摧枯拉朽,鋪天蓋地席卷而來,似要吞沒林墟。
沈傲薇美目圓睜,感到絕望與窒息。
她知道赤焰血魔很恐怖。
卻沒想到,他隨便一掌,都能恐怖到如此地步!
即便是煉藥谷大長老,都不見得,能毫發無損抗下!
沈傲薇下意識緊閉雙眼。
面對突如其來的襲擊,林墟面不改色,仍舊哼著歌。
似是對眼前一切,都漠不關心。
灰驢抬頭看了一眼林墟,見後者沒有反應,疲憊的目光瞬間亮起。
它此刻似乎不再是驢,而是一頭餓了十天的狼,好不容易看見能吃的獵物,激動的雙目猩紅。
“哼哧——”
灰驢鼻孔噴出兩道白霧,朝著赤焰血魔撲了上去。
後者恐怖至極的攻勢, 連它毛都沒碰到,就刹那間冰消雪融。
轟——
震耳欲聾的倒地聲響起,讓大地都有了幾分震顫。
沈傲薇睜開了雙眼。
望著眼前一幕,她心都要跳了出來!
赤焰血魔目眥欲裂,癱倒在地。
胸口還凹陷著兩個,驢蹄子形狀的坑。
“兒啊!兒啊!”
灰驢踩在他身上,張開血盆大口,輕而易舉咬掉了腦袋,生吞活嚼後,發出興奮的叫聲。
它跟著林墟一路走來,吃了三千裡的草,嘴都快淡出鳥來了。
好不容易有機會嘗到葷腥味,林墟還沒阻止的意思。
不把握住的話,下次又要到猴年馬月。
掙扎幾下後,赤焰血魔徹底沒了動靜。
一旁的沈傲薇,窒息湧上心頭。
這……怎麽可能?!
剛才閉眼的時候,發生了什麽?
林墟哼著歌忽然停下。
灰驢身軀瞬間僵住,興奮的叫聲也戛然而止。
似是對林墟極為畏懼,生怕惹惱了他。
在沈傲薇與周鶴,難以置信的目光中,林墟跳下驢背:
“請問,臨仙縣怎麽走?”
“從……從這裡往東走就是了。”
沈傲薇趕忙收拾好狀態,起身行禮,“多謝公子搭救。”
“別謝了,人家已經走了。”
周鶴苦澀的聲音傳來,“在他眼裡,我們或許只是為了問路,順手救下的螻蟻罷了。”
沈傲薇抬起頭,林墟不知何時,早已重新騎上了灰驢,朝臨仙縣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