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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泗京南》第618章 歸程
  慶元府的海獸之禍平息了。

  這是慶元港出現天象三天后,一位偷偷出海的漁民帶回的消息。海港外遊弋的海獸沒了蹤跡,遠處那一片攔在必經之路上的迷霧也消失不見。

  雖然不少停泊在港口的船隻遭到了破壞,可對於常年靠海為生的漁民來說,修修補補已經是刻在骨子裡的記憶。

  除了這兩個消息之外,還有一個說不上好壞的變化:港口附近出現了不少來歷不明的陌生人。

  這些人個個看上去精氣十足,每日裡徘徊在慶元港,不時還向漁民們打探些府中瑣事,甚至租用其漁船出海。

  他們折騰了不少時日,卻不見有什麽收獲。好在他們除了高傲些,出手還算闊綽,為久經海禍的百姓們帶來一筆不菲的錢財。

  與此同時,慶元府城中也迎來了一批身份不明的人馬。他們入城後徑直來到知州府前,並且在簡單的通報之後一擁而入。

  一刻鍾後,這位知慶元府二十年的老知州親自將這些人送到門口,捧著一道書折仔細研讀起來。

  他要卸任了!

  這封來自中書省並以當今天子口吻擬成的詔書,命他三日內啟程前往臨安述職。

  對於才平息了海獸之禍的老知州來說,他不知道這紙調令是福是禍,二十年的功績又是否抵得過這場災難帶來的損失。於是他匆忙收拾行禮,在第二天一早便啟程西行。

  直到一輛不屬於府中的馬車出現在隊伍後方時,他才明白所謂的述職,不過是一場為他人遮掩行跡的借口。好在馬車中的幾位都是貴人,這場臨安之行想來不會有太多磨難。

  但他不知道的是,做了這麽多想要掩蓋其蹤跡的那個人,此時並不在馬車中。

  “司使大人,摯司使他到底去了哪裡?”

  馬車中,夏峪安坐在中央閉目養神,陸恆則眉頭緊皺、滿臉焦急。昨日自臨安來的人同樣給了他一封信,囑咐他將摯啟平安護送回京。可萬萬沒想到當天夜裡摯啟便不見了蹤影,直到今日啟程也不見回轉。

  “他出海了。”

  “什麽?”陸恆猛地起身撞上車頂,捂住頭面目猙獰。“港口那邊各派修士還未散去,以他如今的狀態怎麽還敢出海!”

  “萬一碰到敵人出了什麽差錯,我該如何向陛下複命?要是陛下發起火來,好好的歸途豈不是就成了最後一程?”

  陸恆自顧自的盤算著其中得失,不經意間又撞在了車頂上。夏峪一直沒有理會,直到他起身向外。

  “不行,我得去找他。”陸恆打定主意道。

  “不用了,他回來了。”

  夏峪話音剛落,馬車突然停滯了片刻,緊接著車簾被掀開,摯啟那張堅毅的面孔出現在二人眼前。

  陸恆匆忙迎了上去,摯啟卻只是淡淡的點了點頭,態度冰冷得好似初識一般。並且他身上還環繞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息,令陸恆頗感不適。

  夏峪此時終於睜開了眼睛,皺著眉頭打量了摯啟一番後再次開口。

  “追上她了嗎?”

  “嗯,講通了道理,她以後不會來南朝。”

  “真的是講道理?”夏峪略帶調侃道。

  “是。那日港口一聚之後,她已經聽得進別人的道理了。”摯啟輕輕點頭道。

  “解了臨海三府之危,是一件大功德。你入我禦靈司不過短短半年,卻已經兩次立下大功。此番回京,陛下定會召見你。”

  摯啟沉默著沒有接話,倒是一旁的陸恆聽著兩人你來我往說些冥冥之詞,心中焦急不已。

  “兩位司使大人,你們說的是誰?”

  “莫不是那小丫頭?”

  陸恆見沒人搭理,自問自答了兩句。可又覺得十分無趣,便沉默著坐了回去。正當車中安靜下來時,夏峪的聲音再次響起。

  “那滄浪派的風嵐與你是舊識?”

  摯啟點了點頭算是作出回答。

  “他究竟是何來歷?”

  摯啟轉頭看向他,無意間在夏峪眼中看到了一絲焦急。

  “我只見過他三次,前面兩次都恰逢我重傷危難之時,這次似乎也是如此。至於來歷,幾日前我甚至還不知道他出身滄浪派。”

  “每次出現都是為了救你?”夏峪眉頭緊鎖。“我記得你出身俗世,也並無師承。”

  摯啟沒有出聲,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父母身份迷離,身負浮生院傳承,都是不能說的秘密。

  “當日那把黑劍金光四射,可是他所為?”

  “那天我狀況很不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不過在當時的局面下,我的確不可能激發玄淵劍。”

  得到摯啟肯定的答覆,夏峪神色有些複雜。他心中還有許多疑問,可同樣有很多顧忌。最終他暗歎一口氣沒有再問下去,而是看了眼摯啟之後又說了一句:

  “你如今看起來也不太好。”

  摯啟此時的狀態的確不大好。那日因為吸收了諸多屍傀的陰邪之力,造成往生劍實力大漲而打破了體內微妙的平衡。

  失去理智的他險些因為失控釀下大禍,而後風嵐不知用何種方法激活玄淵劍,堪堪壓製住了往生劍的殺性,摯啟也因為兩者的劇烈爭鬥昏迷過去。

  待他昨夜醒來時,雖然已經從無休止的殺念中掙脫,但體內靈力耗盡不說,往生劍的殘留依舊影響著他的心智。

  方才對夏峪二人略顯冷淡的態度,便是這種潛在的影響所致。

  不過更令他不安的是,這次往生劍並沒有像臨安那般,痛飲鮮血之後便沉寂下去。而是在他身後仍然活躍的傳達著一種嗜血的情緒,甚至在摯啟仔細體會之後,竟然得出了一個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結論:往生劍餓了!

  這是一個直接印刻在摯啟腦海中的聲音,初識他隻當做這是失控後的幻覺。但他當嘗試了各種辦法,甚至不顧正邪相衝、強行以正氣訣壓製之後,仍然沒有得到絲毫好轉。

  由此他不得不承認一個自己還未準備面對的結論:往生劍生出了靈體。

  突如其來的變化讓他有些茫然。自兩年前在羅岡山脈深處知曉了往生劍的秘密,並見過了袁魂之後,他自以為能坦然接受即將在自己身上重演的一切。可當真正要去面對突至的生命時,才發現居然會慌亂到手足無措。

  這一路出海追逐鳶兒的途中,他甚至生出了將這道微弱的劍靈泯滅於初誕之時的想法,並且在歸來之時已經付諸行動。

  令他沒想到的是,往生劍的所承受的痛苦竟然會分毫不少的加諸在自己身上。劍靈受到的每一分煎熬,對於他來說更是一種身心上的巨大傷害。

  這時他才意識到,它還是那根打小與自己為伴的桃枝。而這個初生的靈體,不過是老夥伴在試圖與自己交流。

  和同為靈體的袁魂相比,它好似一個剛落地的嬰兒,就連在血墳中誕生的青姑與藏老都要比它更具人性。

  它更像是那些靈識消散,徒留下的欲望的惡靈一般,此時心中唯一的念頭便是飲血。

  摯啟沒問過袁魂剛誕生時是何種模樣,對付這種靈體也沒有任何經驗。好在當日與石胖子夫婦袁州相遇時,聽二人說過不少他們的孩子——芙兒的趣事。

  仔細琢磨了一番之後,他突然又生出了另一個想法:如今往生劍的劍靈不就像個孩子一般,嗜血只是出於本能。

  若是能像當年袁建那般細心培養,說不得將來也會成長為袁魂那樣與人無異的靈體。

  想通了此節之後,他開始不再回避靈體的聲音。在多番嘗試之後,劍靈執著的重複著它唯一的念頭:餓了。

  這令摯啟哭笑不得。當年受盡殺意折磨時,他便強忍著沒有聽從葉淳殺人的建議。如今總不能為了滿足於一個新生兒的胃口,而去強造殺孽吧?

  好在它的欲望沒有衝破摯啟的理智,而他還有足夠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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