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入了浮生院。”
“二十年前他手持浮生令來到這裡,我便知道會有這一天。”
“不過也是個麻煩精,在蜀地被玄家追殺,出了蜀地又被整個修行界惦記,如今只有你這裡還安全些。”
兩人聊著他卻又全然沒有在意他,摯啟在一旁笑著有些無所適從。
“這裡終究是塊死地。”藏老長歎了一句。
“他埋在哪?”
“春姑娘你……,不怨恨他了?”
“人都死了,還有什麽過不去的,況且是幾百年前的事。”
“就埋在我們腳下。”
“腳下?”春娘聞言緩緩起身,可站到一半又停下來重新坐了回去。“人死了,規矩倒也省了。”
藏老悻悻的沒有再開口,春娘雖然嘴上不饒人,可冷豔的臉色也暗了三分,雙腳收起踩在了橫撐上。摯啟倒是有許多疑問,可如今他連兩人的身份都莫不清楚,一時也不知該從何問起。
“他為何會死在這裡,而不是那邊。”春娘目光望向血墳最深處,那也是藏老口中最危險的地方。
“當年他來到這裡時已經不是浮生院的弟子,自然要將最重要的一戰讓給那時的織夢者。”
“那他為何還死了?”
“遇到了一位勁敵,兩敗俱傷最後命隕。可惜我當時還未成靈,幫不上他。”
“哈哈,藍鋒啊藍鋒,當年你出走浮生院時何等豪氣。可你有沒有想過回落到這般下場,既丟了性命,又失了名聲!”
“藍鋒!”
聽到這個名字,摯啟心中大驚。昔日在浮生院頂層,他曾見過一塊被單獨擺放在一邊的靈牌,上面說所書的正是“藍鋒”兩個字。
春娘大笑了一陣又陷入悲戚,往複了幾次之後才真正平靜下來,見到身旁的摯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轉頭看了過來。
“你有什麽要說的?”
“啊?”面對突來的質問,他愣了片刻。“晚輩曾經在浮生院之頂見過名為藍鋒的牌位,只不過被擺在了一旁。”
“牌位!?”春娘和藏老聞言同時站了起來。
“許老頭倒也不是個冷酷無情的主。”藏老感歎了一聲。
“他好歹是院主,而且這件事上是藍鋒虧欠了他。”
“那個,兩位前輩,晚輩聽了半天依舊雲裡霧裡,可否詳述一番?”
見著因為提及許老,兩人的神色有所緩和,摯啟趕忙將心中疑惑問了出來。春娘再次坐下,看著他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柔和。
“你也不用前輩晚輩的叫著,我們雖然都早已不是浮生院的弟子,但也不妨礙你叫聲師兄師姐。我是春朝,腳下埋著的是藍鋒,而他是藍鋒那把藏鋒劍的劍靈。至於當年的故事,還要從幾百年前說起。”
三百多年前的某一天,還是少年的藍鋒與春朝作為新一代浮生院的弟子,被帶回了曲障山。在這次收徒之前,浮生院已經有將近百年沒有新面孔出現,兩人的出現讓院中眾人高興之余,對他們也十分關切。
藍鋒與春朝沒有令人眾人失望,不僅從小便展露出不凡的悟性,在正氣訣的修行上更是突飛猛進。
兩人在浮生若夢中在種種磨練下快速成長,等到二百年後走出之時,已經是兩個實打實的命境修士。
兩人在成為浮生院的正式弟子之後,拒絕了作為織夢者與護夢人前往南朝的打算,而是加入了對抗人魔的隊伍中,成為了守護蒼生的一員。
彼時的浮生院雖然因門人憊懶弟子銳減,但仍舊出現鼎盛時期。兩位優秀門人的出現,讓所有陷在九幽之森的守護者都心頭大振。
隨後的幾年浮生院士氣高昂,在與人魔的戰鬥中重新佔據了上風。可就在大家為短暫的勝利慶祝之時,卻被一個驚人的消息深深刺痛:藍鋒叛出浮生院!
這個消息猶如晴天霹靂令所有人呆滯了良久,尤其是從小與藍鋒一起長大的春朝,更是瘋狂的衝出九幽之森試圖著他問個明白。可她得到的答覆是:
“我愛上了一個女子,要去尋她。”
浮生院的弟子在入門之初便受祖師訓誡,極少談及兒女私情。而且常年與人魔對戰,即便有情難自禁者,也都是與同門互生情愫。像藍鋒這般為外來女子所惑,不惜叛逃宗門者,是數千年僅見的一個。
藍鋒的叛逃讓眾人惋惜,也有不少人提出了要將其尋回的看法,可當時身為院主的許聰以浮生院不強留弟子為由拒絕了。
這使得一心想挽回藍鋒的春朝一氣之下也出走曲障山,同代的兩位優秀弟子,竟然在出山幾年之後同時叛出。
然而沒等浮生院對此有所反應,大世之爭便從俗世的帝位更迭開始爆發,並以最快的速度席卷整個南朝,浮生院也因此徹底失去了藍鋒與春朝的消息。
直到多年之後這場近乎毀滅的大戰落下帷幕,身為院主的許老才知道藍鋒已經死在了南朝。可在惋惜之余,浮生院同樣遭受了重創,根本無力再尋找春朝的蹤跡。直至那座間生客棧出現在蜀道旁,直至摯啟與陶真走入客棧中。
“卻是我連累了師姐。”
“出山未達命境卻與赤火仙子為伴,還引得玄家的兩個老家夥追殺,你倒是沒給浮生院丟臉。這個連累也就罷了,那客棧開了幾十年,早有些膩了。”
“那師姐到此是?”
“為藍鋒收屍。雖然許院主好心為他立了靈牌,但終究入不得浮生院英靈的正位。還是將他埋在外面立個碑,說不定還能受些連帶的香火。”
“春姑娘終於肯原諒藍鋒了!”藏老聽聞面色激動。“他彌留之際常常念叨浮生院的過往,除了對諸多長輩的悔恨,提起最多的就是你。”
“提我作甚!那個他深愛的女子呢!”說到此處,春朝的怒火又冒了起來。
“那時我才靈智初開,並不曾聽他提及。”
“哼!他是不敢,也沒臉提她。以為末了為浮生院殞命便算了還了恩情,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闖了多大的禍!”
眼見著春朝語氣越來越暴戾,藏老趕忙閉嘴不再說話。直到她罵了許久,以一記重腳踩下發泄完心中積攢百年的怒氣之後,才讓身邊戰戰兢兢的兩人舒了口氣。
“你想離開嗎?”
小院安靜了許久,春朝再次開口打破沉默,這次他問的還是藏老。
“我?血墳被霧隱山陣法封禁,唯一的出口我等靈體極難到達,而且據說還有一位強者守護。”
“這些你不用擔心,你將本體收起來吧,我要取出藍鋒的遺骸。”
藏老聞言一手朝著井口一招,沒入地面不久的木劍重新回到他手中,小院也再次消失不見。隨後在一陣轟隆的聲響中,一具晶玉般的屍骨被地面緩緩托起來到了春朝身前。
這是摯啟第一次真正見到命境修士的屍骨,百年之後白骨之上散發出晶瑩的光芒,可見他身前的修為定是到了極深處。
春朝看著眼前的屍骨呆立了許久,臉上的神色從追憶到憤恨、再到惋惜,最後大手一揮將屍骨收起,冷著臉朝腐林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