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脈所在的禿山被他們成為“靈塬”,相傳在柘聖入主之前,曾是一處隱藏的靈礦所在。後來經霧隱山開采和金脈多年摧殘之後,才變成如今光禿禿的模樣。
作為五脈中實力最強的一支,靈塬也是整個霧隱山人氣最旺的的地方。三人從登頂之時起,穿過數座金鐵所鑄的大殿,至少有數十人駐足行禮。
這讓摯啟終於見識到一絲屬於聖地的繁榮,同時也認識了屠烏在金脈中的地位。作為被柘聖親自認定的第六代霧隱行者,又數次在修行界立威之後,他在靈塬上的威望已經不輸命境修士。
“屠師兄居然帶了外人上山!”
“是啊,那個女子不是木脈的寧脈主嗎?”
目光隨行,議論聲入耳。摯啟這才知道屠烏雖然在金脈地位超然,但朋友並不多。就算是同為霧隱行者的季芸,也從未受邀造訪過靈塬,更不用說與金脈向來不睦的木脈之主。
屠烏與寧櫻私交甚篤之事整個霧隱山皆知,可礙於兩脈的積怨,他從未做過什麽引起人誤會的舉動。如今他將寧櫻引入靈塬中,無疑是一樁出格之舉。
“屠師兄,師弟不想指摘你的行為,只是寧脈主上山……”
“無妨,你職責所在,大可上稟脈主,我會向他解釋的。”
就這樣,屠烏領著摯啟二人在所有人質疑的目光中,消失在靈塬深處。
比起山頂那些氣勢宏偉的金鐵大殿,屠烏的住所就顯得太過簡陋了些。他棲居在靈塬僅剩的一片樹林裡,最中間那座親手搭建的草屋便是他這二十多年的家。
“幼時在常寧,我便和爺爺住在山裡,習慣了。”屠烏看出了他們的疑惑,搶先解釋道。
“我以為只有木脈會喜歡住在這種地方。”
“坐吧。”
院子雖小,打理的卻十分精致。院中有一套木樁製成的簡易桌椅,屋中除了修行與睡覺所需,還有一套獵具。從打磨的痕跡看來,應該都是屠烏親手所製。
“在常寧打獵的那幾年,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日子。”
屠烏盯著屋子裡的那套獵具,眼中滿是對過往時光的懷念。寧櫻目光掃過整個小院,然後撇了撇嘴。
“俗世之樂,比起修行路上經歷的一切更令人懷念?”
寧櫻從小長在修行界,對俗世的認知便是那些年隨寧棹遊歷所見。在她看來,那些在滿是苦痛的人世間掙扎的凡人們,無論如何都算不上快樂。
“如果世間皆苦,他們為何要把自己的子女帶到這裡,還要借著他們的手將痛苦延續至今呢?”
“好了,我們還是聊點開心的吧?”
摯啟打斷了兩人關於苦與樂的爭論。在他心中,能與為數不多朋友中的兩個促膝而坐,便是世間最大的快樂。
“當初在衡州時,你可是惜字如金的個性,為何到了霧隱山會性格大變?”
這是自鄂州重逢之後,摯啟一直藏在心中的疑問。屠烏聞言笑了笑,這樣的笑容只在他與蘇澄在一起時見過。
屠烏身上的一切變化,也正是因為她。
初至霧隱山時,因為其出身和性格的原因,屠烏在靈塬上過的並不好。同脈的師兄們打小便接受南朝最好的修行指導,相比之下出身山野,隻進行了三年基礎修行的屠烏就落後了很多。
周圍盡是懷著鄙夷的目光,昔日好友散落四方,夢中人相隔萬裡,他一度懷疑自己走上修行之路是一種錯誤的選擇。好在這個時候一封來自衡州的書信,給了他最大的鼓勵。
彼時的衡州城蘇家正值新舊交替之時,作為即將接手整個家業的新家主,蘇澄也承受著極大的壓力。盡管她天賦驚人、修為出眾,可那位身份不明的母親卻成了她登上家主之位的最大阻力。
兩個失意之人在夜裡望著頭頂的同一輪明月時,都會情不自禁的想到彼此。終於在某一夜皎潔的月光下,由一封寄往臨安的信件,將兩顆不安的心再次聯系在一起。
自小聰慧的蘇澄經歷了蘇家三年的爾虞我詐後,在信中教給了屠烏許多與人相處的方式。
屠烏借此在金脈中站穩腳跟,並且一改以往沉默寡言的個性。而蘇澄則在他的激勵下,漸漸坐穩了蘇家家主的位子。
待到屠烏修為小成下山,在衡州城中重聚之時,兩人都已經成了可以獨當一面的高手。
不久之後屠烏成為新一代霧隱行者下山,與季芸聯手擊敗白煜的消息更使其名傳南朝。
此時奪下天命果的蘇琅開始日暮西山,岌岌可危的蘇家也正是借助蘇澄與屠烏的關系,才穩住了自己衡州三大家的地位。
如今兩人都在自己的一方天地中有所成就,也算是修行界中難得的一段佳話,唯一欠缺的只是終成眷屬。
“也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喝上你們的喜酒。”聽完他們的故事,摯啟感歎道。
“幾百年如何都夠了。”
屠烏沒有避諱摯啟言語中的調侃,倒是寧櫻原本受到了兩人故事的感染,摯啟一開口她又忍不住撇了撇嘴。
“就他這種四處惹事的個性,不好說。”
“大不了就在霧隱山不出去了!”摯啟打了個哈哈,隨後繼續聊起屠烏的事。“說說你是怎麽成為霧隱行者的?”
“是啊是啊!”這個話題讓寧櫻也興趣大增。“當初我問過師姐,可她卻推脫說毫不知情。”
“其實季師姐說的不錯, 我也不知道為何會被定為霧隱行者。我們還談論過此事,可都是聖令直達,並沒有說明理由。”
“難道是柘聖看到了你們的潛力?”摯啟猜測著。
“霧隱山上天才何其多,便是你見過的高芊師姐,與我相當的年歲已經是命境修為。其他幾脈同樣有這等天資之人,就連靈塬上也有一位修為遠在我之上的師兄。如果硬要說祖師目光如炬,看到別人不曾發現的東西,至少目前在我們二人身上還未表露出來。”
“其實初聞此事,我也覺得意外。我聽爺爺說過,霧隱山歷代霧隱行者都是同輩中的最強者,就好像上一代的羲土和斷水,其天賦與修為幾乎是蓋壓南朝的存在。如果說祖師念及木脈羸弱,將師姐推上這個位置還說得過去,那麽屠烏的當選就顯得不合常理。”
“我沒有貶低師兄的意思,只是覺得有些奇怪。”
寧櫻意識到自己的話有些不妥,匆忙解釋了一句。屠烏不以為意的搖了搖頭,其實當他聽到這個消息時,也是和她一樣的想法。
“難道其他人沒有質疑過,霧隱行者的身份對霧隱山五脈都很重要吧?”
聽完這一段,連身為外人的摯啟都察覺到不尋常。他不擔心堂堂聖地會圖謀屠烏什麽,只是想知道柘聖執意將他推到人前的目的是什麽。
“怎會沒有?當時其他三脈憤憤不平,就倆金脈的脈主也想將這個頭銜換到他的得意弟子頭上。可惜祖師心意已定,甚至都沒有理會他們。”
“聖者的心思,果然不是我們這些凡夫俗子能夠猜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