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的冬天比摯啟想象中的要暖和許多。看著漫天飄舞的雪花落在地上便化為雪水,他頭一次感受到南朝之南獨有的年味。
這是摯啟自十歲離開之後,第一次在俗世中過年。無數歡樂的氣息交織在臨安城上空,再加上響了許多天的爆竹聲,即便坐在冷清的禦靈司深處,他也能感受到門外的熱鬧。
或許是常年混跡於俗世之中的緣故,臨安城的修士比起修行界宗門更重視這一年一度的喜慶日子。
不僅陸恆在幾天前就送來了不少年貨,甚至平日裡看不見幾個人的禦靈司也被人仔細收拾了一番,窗花對聯一個不落,頗有幾分煙火氣。
在摯啟養傷的一個多月期間,京中官員的拜帖又多了厚厚一疊。其中不乏樞密院和中書省的高官,不過都被他以傷勢未愈的名頭推掉了。
就連平日裡與他來往最密的陸恆,這些日子也受到不少不相熟官員投來的善意。每每走進禦靈司時,他總會有意無意提起這些官員的名字。他知道摯啟對俗世中事並沒有興趣,只能用這種辦法傳遞他人投來的好意。
摯啟自己也想不到,他這個在修行界過街老鼠一般的存在,在臨安城中倒成了香餑餑。
雪霽後的第二天,陸恆再次出現在摯啟的院中,不過這一次是好事上門。
“觀省樓,走!”
兩個多月的相處,摯啟大概將陸恆看了個清楚。若論為官為友,他挑不出分毫毛病。衝鋒陷陣在人前,對下屬與朋友都十分照顧。但作為一家之主而言,卻是修行界少有的懼內之人。
按理說同為修行者,而且還是勢境修士的高階修士,平日裡對於財物之事大多不太看重。
也許是在俗世住的太久,陸恆的妻子對家中財物管控的極嚴。不僅月俸如實上交,甚至就連陸恆最愛的杯中之物也約束頗多。
因此當摯啟與其初見時,他隨身喝得都是軍中烈酒。並非是他不願買些好酒品嘗,而實在是囊中羞澀。
自從摯啟到了臨安之後,一應酒水基本都出自禦靈司中。所以當陸恆提起今日做東喝酒,還是觀省樓時,摯啟不由得吃了一驚。
“就算是那日在我那兒得了一件蘊靈,也不夠我們兩人的酒資吧?”
“大人放心,今天肯定不會讓你破費。”
當摯啟走上觀省樓,看著滿堂的各曹司官員時,頓時明白陸恆罕見的底氣從何而來。摯啟不喜歡這種場面,可正值新春又不好駁了陸恆的面子,愣了片刻之後坐了下來。
今日難得空了一處靠窗的位子,看著樓下禦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感受著他們身上最簡單的快樂,僅有的一絲不快也隨他們的歡呼聲而去。
好在樓中都是些飽讀詩書的斯文人,就算是心有討好巴結之意,也沒有一個像曲複那般全然不顧臉皮之人。
推杯換盞之間再聽上幾句恭維之詞,摯啟也算是感受到了為官的樂趣所在。
“這樓中都是各司仰慕大人為名的官員,今年休沐之期即將結束,便將他們聚在這裡與大人一聚,大人不會介意吧?”
陸恆言語中似有歉意,可瞧著他一杯接一杯的模樣,哪有半點抱歉的意思。
“有酒喝還不用付錢,這種好事有什麽可介意的。”
摯啟的平易近人超出了樓中所有人的想象。在他們看來修行中人,尤其是像摯啟這種名揚南朝的高階修士,對凡人都有一種莫名的輕蔑。
這種宛如仙凡對立的局面在以往的朝堂上並不明顯。可隨著皇帝常年重武輕文,並投入了大量財力物力在各地修士營之後,朝中武官與文官的齟齬越來越多。
盡管作為修士營直管的禦靈司並不參與政事,可修士營畢竟靠掛在各地廂軍軍中,這無形間有助長了武官們的氣勢,使得如今朝中文官的處境並不太好。
如今文官用盡各種手段討好拉攏摯啟,除了他新入京尚未拉幫站隊之外,更看重的是他禦靈司司使的身份和皇帝對他的賞識。
接受了數十個或大或小官員的敬意之後,看著桌上幾乎擺滿的酒壺,摯啟也有些恍惚。他心中念叨著為何今天觀省樓中的酒居然不限量,又將頭伸出窗子試圖用涼風讓自己清醒幾分。
突然間人群中一個瘦弱的身影讓摯啟感到幾分熟悉,他坐直了身子仔細看去,嘴角那抹邪魅的笑容更讓他想起了在蜀地的某個故人。可當他從回憶中清醒繼續看向下方的禦街時,卻發現那個身影已經消失無蹤。
“蕭攸!”
方才那個恍惚間的身影,若是摯啟沒有看花眼,正是當年在蜀地與他同行過一段時日的神秘少年。當年離別時兩人的對話,摯啟至今沒有忘記。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摯啟的思緒,只見一個禁軍軍官突然上樓,令在場的所有人停下了手中動作。來人將一封信件交給陸恆便告辭離去,使得數十道目光全部集中在他身上。
陸恆看完信上的內容後,面色凝重的將它遞了過來,令摯啟心中一凜。
自那日被夏峪帶回臨安之後,由於自己出城不便,他就一直拜托陸恆打聽榆婧的消息。
兩個多月過去,城內城外幾乎被陸恆查了個遍,就連玄杳嵊派來打前哨的弟子也陸續出現,唯有榆婧一直不見蹤影。
摯啟本以為榆婧是因為宗門之事趕回了平江府,可從玄杳嵊弟子口中得知,自打在衢州收到榆婧的信符之後,他們已經近三個月沒有與她聯系過了。
這個消息令摯啟一直心中不安,所以當陸恆一臉沉重遞過信件時,他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榆婧出事了。
“南劍州鐵城軍廂指揮使……”
看到信件的開頭,摯啟長舒了一口氣。這是一封來自鐵城軍的軍報,開頭寫的是鐵城軍一整年的總述,後面開始便是個中細節。
正當摯啟準備詢問陸恆變臉的原因時,一行熟悉的名字突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十一月,接樞密院軍令遣散強迫入伍的新兵,為桑成,…….等十五人。於軍餉中調撥銀錢相贈後,遣軍中兵士護送至州界。然十日之後,十五人同時斃命於州界不遠處,均一擊斃命且手法一致。鐵城軍追查月余無所得,特將此時呈報臨安。”
“桑成……,死了?”
那個黝黑卻食量驚人的憨厚面孔浮現在自己眼前,摯啟心中閃過一陣悲慟。作為初識不過半月的同袍,他曾經在摯啟被所有人針對時,展露出遠遠凌駕於其身形之上的勇氣,站到了摯啟這邊。
自那以後,桑成就成了摯啟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
摯啟在離開南劍州時,曾想過將其帶離。但當時他身後追兵無數而桑成又無家可歸,或許鐵城軍對於他來說是個不錯的安身之地。
他只是沒想到,那日曲複一句巴結之詞,卻成了桑成的催命符。
“曲複?”
摯啟猛地回想起那日從禦靈司離開時,在曲勝眼中瞥見的陰毒目光。
“曲勝!”
冰冷的殺意從摯啟身上驟然出現,令擺滿了暖爐的觀省樓刮起一陣寒風。
眾人不知到底發生了何事,但從摯啟此刻的神情和低沉的聲音看來,此事必定和曲中丞的侄子脫不了乾系。
不過他們當下最該擔心的如墜冰窟般的寒意,若是繼續這樣下去,恐怕今日的酒宴很快就會變為喪席。
眾文官裹緊衣衫仍然被凍得瑟瑟發抖,而坐在摯啟對面的陸恆,以勢境的修為依然眉染寒霜。
“司使大人?司使大人!”
陸恆不敢觸碰摯啟,大叫了兩聲才將他從失控的情緒中拉了回來。看著眼前的景象,摯啟雖然滿腔怒火卻閃過一陣懊悔。正當他準備起身說些什麽時,又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快速靠近。
來人是觀省樓掌櫃余斯,他那隻紫瞳妖異如故,只是臉色看上去有些蒼白,似乎是靈力虧空所致。他身後還跟著一位禦靈司之人,同樣拿出一封信交出之後便退了出去。
摯啟看著這封同樣來自鐵城軍,出自修行營指揮使越鋒之手的信件,身上的氣息再次暴走。
好在余斯大手一揮,將摯啟無意散發的殺意困在一桌之地,才讓樓中客人免受又一次寒霜之苦。不過可就苦了同在桌前的陸恆,整個臉上都鋪上了一層雪白。
越鋒信中詳述了桑成等人身死前後之事。應天二十五年十一月初,昔日鐵城軍都監滿臉曲勝滿臉陰鷙的回到軍中,手持樞密院軍令要遣散強行征召的新兵們。
他身後還跟了十余個隨從,但並非出自臨安軍中。從越鋒的判斷看來,倒像是養在京中官員府中的修士門客。
鐵城軍在此前幾日已經收到了臨安密令,早已做好準備。在曲勝來的第二天,便派出軍士遣送新兵們離開。曲勝以敘舊的名義在鐵城軍中多呆了一日,隨後帶著一眾隨從匆忙離去。
七日之後,護送新兵的軍士們返回,已經將他們送至州界。
又七日之後,南劍州府衙派人來到鐵城軍中,他們在州界不遠處發現了十五人的屍體。
此事太過蹊蹺,越鋒也受命參與調查。他在看見屍身的第一眼,便看出了他們死於修士之後。殺人者雖然乾淨利落,但所有人的身上都布滿傷痕,在死前遭受了不少折磨。
尤其是桑成的屍身,幾乎可以說是面目全非。然而這些細節,卻並未在鐵城軍遞往樞密院的軍報中寫明。
鐵城軍在南劍州境內搜尋半月有余,可並未發現絲毫線索,於是便有了那封舉報。 至於摯啟手上這封送到禦靈司的信件,更多的是越鋒的個人臆測。
不過這些臆測,卻讓摯啟更加確定了自己的心中所想。
“曲勝!”
一陣猛烈的殺氣突然爆發,令余斯臉上的蒼白更重了幾分。好在摯啟在收起信件之時立馬從失神中轉醒,揮手拭去陸恆臉上的寒霜之後,徑直走下了觀省樓。
“摯司使!”
“司使大人!”
眾人高呼兩聲也跟著下了樓,就在摯啟踏出觀省樓的刹那,一股洶湧的凶戾之氣衝天而起,令整個臨安城的目光都望向禦街。
緊接著摯啟騰空飛天,朝著禦街深處疾馳而去。
“看!仙人!”
“哇!飛起來了!”
摯啟離去的霎那,禦街百姓終於能在莫名的壓力中抬起頭來,飛天的仙人令他們興奮不已。
同時處在興奮之中的還有跟在摯啟身後的眾官員。他們已經從摯啟口中得知他要對付的是曲勝,雖然曲勝是禦史中丞曲複的侄子,但卻隸屬樞密院乃武官之列。
若是曲勝與摯啟大打出手,那這位炙手可熱的禦靈使不就倒入了文官這一方?
“快跟上,我們為司使大人壓陣!”
與此同時,城內外無數修士湧向禦街方向。他們也想看看,這位在皇城中肆意妄為的大修士究竟是何方神聖。
而城中唯一了解真相的陸恆,此刻卻滿臉擔憂。身為朋友他理解摯啟的憤怒,可作為禁軍統領他又必須製止他。隨手拉了一位軍士說了幾句,陸恆長歎一口氣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