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於垂三人從宿醉中走出來時,摯啟與陶真已經在堂中等著他們。七日同行之誼已經讓五人十分熟絡,摯啟提出心中疑惑,他們便邊喝茶邊聊了起來。
玄家主宰蜀地近千年,除了對抗人魔受到百姓愛戴之外,還因為歷代都有高階修士出現。玄家的家傳功法名為《玄靈魔鑒》,是一種在蜀地人人皆知的功法,可真正見過此功法之人卻屈指可數。
傳言此功法是玄家初代先人在與人魔交手中悟出,歷來只在嫡系後裔中傳承。盡管每一代能修習此功法的人都不多,但卻總有驚才絕豔的後人出現。
而玄家這一代最為出彩的後人,正是有著玄三公子之稱的玄澈。
玄家傳承到這一代,總共有兩男一女三位嫡系後人。其中玄家長子從出生時起便被玄家刻意隱藏了起來,至今都沒有幾人知道他的身份、長相、生死與修為。
次子名為玄瀟,據傳是玄家三人中修行天賦最高的一個。只是他卻舍本逐末,將精力全投入到謀略算籌上。二十多年來天賦荒廢殆盡,只靠著靈物灌頂維持住了不至於丟人的修為,但卻憑著過人的智慧幾乎成了如今玄家的主事人。
至於三小姐玄澈,與二哥玄瀟相比,無論在修行天賦與洞悉人心上都相差甚遠。而且她又是女兒身,所以從出生之日起,就一直掩蓋在二哥的光芒之下,在家中絲毫不引人注意。
然而令所有人沒想到的是,這位天賦平平的女子卻憑著自己的刻苦,二十年來潛心修煉《玄靈魔鑒》。終於在玄瀟的天賦無法兌現之時,從嫡、旁系的所有年輕人中脫穎而出,成為玄家後輩中的第一高手。
也就是從那一刻起,她褪去脂粉轉作男兒打扮,代表玄家在蜀地中巡查遊走,並讓所有人都稱其為玄三公子。
“真是位奇女子。”陶真眼中滿是同情與豔羨。
“她如今是何修為?”摯啟更關心她的實力。
“自她走出玄家,就沒有人見他出過手。不過據坊間傳言,五年前她擊敗的玄家旁系子弟中,有一位是勢境修士。”
“五年前就能擊敗勢境修士?嘖嘖,這等天賦,竟然還是玄家天賦平平的後人。若是那玄瀟意在長生,如今豈不是都能窺見命境之門了?難怪玄家能主宰蜀地千年,真是人才輩出啊!”
五人無不嗟歎,就連一旁同為馳援而來的修士,聽見他們談論玄家之事,都放低了聲音細細聽著。盡管他們自踏入修行之路就已經聽了無數遍。
在昨日摯啟等人入住之前,這間客棧已經住了十余位為人魔而來的修士。他們大多是夔州本地或者適逢其會的遊歷者,而且從未見過活著的人魔,因此對此行充滿了興奮與期許。
隨著這一日黃昏的到來,客棧中桌子已經坐滿了近半。摯啟五人在這些人的各色見聞中吃了一頓極有特色的晚飯,正準備在城中遊覽一番時,從外面走進來的幾人吸引了他的注意。
“邢離?”
一身亮眼的紅色裝束,滿頭紅發與雙目掃過大堂時隱隱冒出的紅光,再加上收回目光時的滿臉倨傲,摯啟一眼就認出了這個十年前便相識的火修天才。
只是他活到如今仍然是一副目中無人的模樣,竟然還出現在奉節城中,著實讓摯啟有些驚訝。不過當他腰間掛著的火焰令牌時,便明白了一切。
“沒想到他居然加入了離焰谷。”
離焰谷地處西珠郡北部,距離蜀地並不遠。邢離似乎也感受到了摯啟的目光,轉過來是卻發現五人已經走出了客棧大門,只能看著他們的背影眉頭微皺。
“邢兄,怎麽停下了?”
“好像遇到了舊相識,可又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一行人在堂中坐定,灼熱的氣勢立馬逼得周圍的食客避之不及。同行之人放聲大笑,邢離已經在回想方才那道目光。而摯啟五人已經在說笑之間,沒入了奉節城燈火稀疏的夜色中。
摯啟一行人到達奉節城的第五天,客棧中已經注滿了應召而來的修行者,客棧的桌椅也承受了數次修士間的小摩擦。這些人大多不過弱冠、而立之年,正是血氣方剛之時。
本就懷抱著殺氣衝人魔而來,如今人魔飄渺無蹤,這滿腔的火氣總要找個方式發泄一番。好在眾人都知曉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落在玄家眼中,所住的客棧也是玄家產業,倒也沒有鬧出什麽大亂子。
這一日中午,掌櫃的又平息了一樁即將爆發的爭鬥之後,城中終於傳來了一條好消息:奉節的誅魔小隊回來了!眾人一窩蜂的從客棧中湧出,朝著奉節城最北,也是地勢最高的誅魔殿奔去。
誅魔殿在魔魘林沿線的城鎮中都十分常見,是專為戰鬥在第一線的誅魔小隊提供的休息、修行之所。因此雖然從外表看上去誅魔殿並不起眼,但裡面不僅靈物、丹藥齊全,還布置了一個小型的聚靈陣法。此時周圍蓬勃的草木,便是匯聚而來的靈力所致。
摯啟等人來到誅魔殿前時,玄澈的車馬已經守在了大門前。看到印刻著人魔的旗幟隨風飄揚,喧嘩的人群頓時安靜了下來。不多時,玄澈在一位中年男子的陪同下從殿中走出,然後站到一旁將男子推到主位。
“我是奉節城誅魔小隊的領隊林空,我知道大家都是為誅殺人魔而來。但是在此之前,我要為諸位潑上一盆冷水:這次人魔來勢凶猛,新一輪攻勢已經在魔魘林邊緣醞釀。我們小隊這一次受命前往探查人魔動向,十人前往,只有六人歸來,還有三人重傷。”
“什麽!連誅魔小隊都損傷如此嚴重?”
“不是說人魔只是皮糙肉厚,與野獸無異嗎?”
“莫非是遭遇了高級的人魔?”
林空話剛落音,才安靜不久的人群立馬喧嘩了起來。這些人一腔熱血的年輕修士一直都幻想著痛快殺敵的景象,可從未想過喪生魔口的畫面。如今還未出發就被當頭棒喝,旋即有不少人便露出了掙扎的神色。
玄澈上前兩步平息了喧嘩聲,林空繼續說了起來。
“雖然誅魔小隊損失慘重,但此次前往魔魘林阻擊人魔的計劃不會變。我會臨時從你們中抽出七人補充進隊伍中,仍以十人的編制作為這次誅魔行動的先鋒。除此之外,我身旁的玄三公子也會帶領玄家高手隨時策應。”
“居然是玄三公子!”
“有玄三公子在,此行必定揚名蜀地!”
“既然有玄家高手同行,那就不用擔心了。”
玄澈的出現令所有人心中大定,可她卻沒有讓這些人放心的意思。她走上前來接替林空的位置,繼續說了起來。
“在近千年與人魔的對戰中,玄家死傷無數。你們只看到了玄家風光的一面,卻不知道這些都是由無數先人的屍骨壘成的。玄家歷代先人中人才輩出,可仍然無法保住族人無虞。莫非你們覺得僅憑這幾個人,就能讓所有人毫發無損不成?”
“這……”
眾人沉默不語。蜀地之人對於玄家的信任幾近盲目,玄澈的一番話對於他們來說無疑晴天霹靂。
“誅魔小隊幾乎全滅,足見此次人魔的實力非同小可。此次的魔魘林之行,極有可能是一場生死之戰,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都不一定能活著回來。而且人魔大規模入侵在即,我們已經等不到從更遠處趕來的援兵了。如果有人現在離開,我可以當你們從未出現,可若是到了魔魘林臨陣脫逃,玄家將登門問罪!”
玄澈說完,眾人色變。這些年輕的修士大多是初出茅廬,除了在夔州周邊遊歷之時斬過幾個猛獸精怪之外,根本就不曾經歷過真正的生死。
他們來此的目的不過是見識一番傳說中的人魔,如果運氣好能斬殺一兩個,說不定就能成為往後五十年吹噓的資本。
若是能與誅魔小隊,甚至是傳說中的玄家人同行,這大概就是他們這輩子最光彩的時刻了。
可是死去?他們從未想過。他們都是宗門中被捧在高處的俊彥,年紀輕輕便是禦境、甚至勢境的天才修士,大好前程怎會尋死。可此時此刻他們若不離開,恐怕就真的離死不遠。
在一陣窸窣的聲響之後,三人從人群中走出,對著玄澈行禮之後朝著下方的奉節城走去。有了出頭之人,心中搖擺不定的那些人不再猶豫。
不過片刻工夫,就有近二十人離去,消失在城中的人群中。玄澈一直平靜的看著遠方,似乎並沒因為他們的離開產生任何情緒。
一刻鍾的時間過後,誅魔殿前離去的修士近半,此時身為領隊與幸存者的林空面色陰沉,看著身前的玄澈欲言又止。
退怯之人漸漸稀疏,在時間又走過一刻鍾時,場中還有數十人停留,而這些人將是此次與人魔對戰的真正力量。
摯啟與陶真本想趁機離開,可身旁的於垂三人似乎鐵了心要跟著玄澈送死,而玄澈凝望遠處的目光時不時從他們這邊掃過,讓他實在抹不掉酒樓那頓飯的情誼。
令摯啟意外的是,邢離也沒有離去。作為衡州邢家百年不出的天才弟子,如今又入了離焰谷的山門,莫非兩大宗族真就舍得這樣一位後輩去送死?
“能留下這麽多人,很好。”玄澈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兩日後的清晨,在此地集結後出發。”
人群散去之時,摯啟感受到了邢離的目光。對於這位舊相識他總是時不時的多打量幾眼,再加上摯啟如今的相貌與十年前尚有幾分神似,自然引起了對方的注意。五人還沒走下誅魔殿,便被邢離攔在了身前。
“我們可曾見過?”
即便是為了解惑,他仍然昂著頭。邢離在衡州城的所有種種行徑一一從摯啟眼前閃過,最後他看著身前的一抹紅色笑了笑。
他既然早已選擇原諒榆婧,也沒必要再記恨邢離,況且拋開與自己的齟齬,他還算是個不錯的人。
“不曾。”
“真的?”
“真的。”
“你們是哪個宗門的修士?”邢離死死的盯著摯啟,依舊不死心。
“我們兄妹二人自安慶府而來。”
“安慶府?不是衡州?莫非我真的認錯了?”
邢離又在摯啟身上掃視了良久,最終實在記不起兩人的交集才轉身離去。摯啟五人愣了一會兒,也隨之向下走去。而此時站在誅魔殿中的玄澈與林空兩人,將發生的一切都看在眼中。
“三公子看好他們幾人?”
“將那個叫溫岐的,還有邢離補進誅魔小隊。”
“邢離也要選進來?他可是離焰谷那幾個老家夥的心頭肉,若是死在魔魘林中,恐怕不好交代。”
“既然是心頭肉,哪會沒有些保命的手段。放心,你死了他都死不了。”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