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太久沒有縱情山林,剛出來的赤猙表現的十分亢奮。
時而在密林中全速狂奔,時而飛到半空禦風而行,若是遇到幾頭躲避不及的靈獸,便毫不猶豫的成了它的腹中之物。
如此瘋傻的個性,倒是與顏老說的名字非常契合。
最後要不是顏老嚴詞喝止,它非得將一頭凹甲龜大小的靈獸生吞了才肯上路。
盡管赤猙折騰個不停,可他們的速度還是比摯啟禦空飛行之時要快上許多。不過令他意外的是,人魔大軍走得也很快。
在半空中極目眺望,可以在四十裡外看到圍成一片的四部人魔。他們似乎停了下來,不知是中途休整還是遇到了什麽凶險。
顏老拍打著赤猙的後背,讓它落回地面。並且叮囑其收斂氣息之後,緩緩在林中穿行。
“這麽遠,不會跟丟了嗎?”摯啟疑惑的問道。
“已經到了,我們先看看再說。”
“到了?前輩的意思是到了白讙的住所?”摯啟抬起頭望向前方,入目皆是草木。“這不可能,我記得很清楚那裡是一座山谷,但前方我瞧見的是一片林地。”
“小伎倆而已。這裡的人跡罕至,靈獸們又大多守規矩,他們只是簡單的布了個障眼法勸退迷路者。可對於狡猾的四部族來說,可起不了太大作用。”
“那我們更該加快速度!”
“不急,單憑這些人根本不是祝夜二人的對手,我們等正主到了再現身不遲。”
“前輩的意思是?”
顏老對他笑了笑,摯啟頓時恍然大悟。白讙一族雖然只有四人,但身負神獸之名的他們並不是靠數量可以戰勝。
當年正值巔峰的吳憂在遇到初出茅廬的土麒麟時,也是稱兄道弟連哄帶騙才將其收入麾下。如今僅憑夜歲等人想要對白讙用強,無異於癡人說夢。
人魔四部定然還有高手前來!
想通了此節,摯啟也安下心來。當初他只是存了通風報信,讓小灰一家提前準備的想法。現在有顏老和赤猙兩大高手在側,又何必再擔心。
“祝叔叔夫妻有兩個孩子。”
“他們有孩子了?”
顏老聞言大喜,就連下方的赤猙也連續跳起表達心中喜悅,嘴裡還含糊不清的說著什麽:
“我終於不是最小的那個了。”
“或許這才是他將祝夜祝雨夫妻放歸山林的意思所在,對於這等生來強大的靈獸而言,種族延續才是最重要的事。”
顏老長歎一聲,似有所感。雙手在赤猙後背上摩挲一陣之後,也自言自語起來。
“也許我也該學學他,還你自由之身。”
“主人!”赤猙身子猛地一顫。“主人別不要我啊!我和他們不同,獨自一人不知世間是否還有同族。要是離開了主人,我只會到處惹是生非,說不定惹到個厲害的家夥,小命就沒了。”
赤猙委屈巴巴的說了一段俏皮話,立馬將老人因為回憶生出的悲戚驅散開去。顏老輕輕撫摸著它的頭,眼神中滿是寵溺。
此刻在四十裡外的人魔大軍中,夜歲聽著身前探子的描述,眉頭皺得很深。周圍的幾人聞言神色不一,可閃爍的目光中都透出幾分懷疑。
“好好的一片樹林,從這裡都能望到頭。若是林中有些危險也就罷了,你居然說是一片迷霧辨不清方向?”狼辛第一個站了出來。
“屬下知道聽起來有些荒謬,可這的的確確是我親眼所見!”
探路之人語氣堅決,且一路行來極少犯錯,令幾人不得不審視這份看起來可笑的情報。
“你們怎麽看?”夜歲名為商議,目光卻一直盯著作為軍中智囊的夏蒙。
“如果我所料不差,他看到的極有可能是幻象。”
“幻象?”眾人的目光齊刷刷看向夏蒙。
“不錯!傳聞海中有蜃獸,可生蜃景,我們在這裡遇到一個也不足為奇。可若不是靈獸所為,那我們就得小心了。”
“小心?”眾人面面相覷。“何意?我們不是一直都很小心嗎?”
“我曾從長輩口中聽說,他們認識的白讙已經幻化人形且修為精深,布陣鑄器皆不在話下。那麽一個小小的幻陣……”
“你是說!?”夜歲也握緊了拳頭。
“要是刻意為之,在這麽深的地方,恐怕也只有我們此行的目標了。”
“那還等什麽!大軍開動,直接衝進去收拾了他們,也不枉我們一路吃的這些苦頭!”
狼辛的戰意引來了不少人應和,人魔從來都以勇猛見長,可此次北行面對那些奇特的靈獸異物,讓每個人都憋了一肚子火。如今發現了白讙了蹤跡,總算有了一展拳腳的機會。
眾人看向夜歲,夜歲的目光卻從未從夏蒙身上移開。
“你懂陣法?”
“你我都是在九幽之森長大,走得最遠的地方只是曲障山,哪會這種東西。”不過這次夏蒙出乎意外的偏向了狼辛一邊。“但狼辛說得不錯,再精深的陣法也攔不住我們的大軍。衝進去寸草不留,陣無所附,不攻自破。”
“既然你都這麽說,大軍開拔,隨我入陣!”
人魔大軍齊聲歡呼,震得大片森林嗡嗡作響。隨後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響起,連十裡外的摯啟二人都聽得十分清楚。
“看來他們也識破了幻象。”
“那我們也快些吧!”想到小灰即將面臨的危險,摯啟著急了。
“噓!”
顏老對他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同時撫摸著身下的赤猙示意它停下來。兩人一獸停在一根巨木的樹冠下,安靜的聽著離他們越來越遠的動靜。
摯啟眉頭微皺掃視四周,盡管不明白顏老的意圖,可還是學著他的樣子收斂了氣息。片刻之後,正當他忍不住想要開口之時,一道黑影從不遠處的枝葉間一閃而過。若不是此時四周安靜的可怕,他甚至都察覺不到對方的動靜。
摯啟緊張的看向顏老,可他依然保持著靜默的姿勢一動不動。直到一刻鍾之後,他才拍了拍身下的赤猙,繼續不緊不慢的朝北行去。
“前輩,剛才是人魔四部的高手?”
“嗯。來了好幾個,看來存了勢在必得的打算。一幫奴才,能活下來已是僥幸,竟然還打起了他們兩口子的主意。”
顏老的語氣十分輕蔑,似乎這幫在南朝西陲為禍千年的人魔,在他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他的話中又提到了奴才一詞。他自己以奴才自稱,如今又以奴才稱呼人魔四部的高手,那這個主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失神之間身下的赤猙加快了速度,呼嘯的風聲從身旁掠過,這是摯啟第一次在冬日的蜀地感受不到涼意。凶獸開路暢通無阻,直到遠遠看見一個黑影沒入前方的樹林中,徹底不見了蹤影。
“多年不見,不知道他們如今實力如何,也不清楚以你的實力是否會受影響。若是迷失其中,盡量找個隱蔽的地方呆著,省得幻陣破去之時暴露在敵人跟前。”
摯啟聞言犯起了嘀咕。此刻兩人共乘一騎,難道世間能有這般神奇的幻陣,能將他們分開。
這個念頭剛從腦中閃過,他便見到了一個事實:這世間真的有超乎他想象的陣法。
他和顏老走散了。
入目皆是白霧。他能聽到林中的許多聲音,人魔的腳步聲,呼喊聲,還隱約聽見了夜歲的咆哮,甚至感覺到顏老和赤猙就在周圍。
可無論他輕聲呼喝,還是循著聲音與感覺的方向前行,他們始終在離自己似遠非近的位置,無法觸及分毫。
摯啟不由得想起了曾經經歷的那些幻境,它們無一不勾起某些傷心或者可怖的場景,試圖挑起人們心中最軟弱的部分,以此擊潰他們。但這裡不同,你能清楚感受到周圍的一切,只是難以觸摸。
摯啟很清晰的感受到身後是一片坦途,只要回頭,就可以離開這裡。 但所有人都在向前,他沒有回頭的道理。
摯啟聽從顏老的勸誡,選了一個聽起來離聲音稍遠的位置停了下來。遠處幾道強大的氣息肆無忌憚的展露著自己的實力,不時還傳出陣陣轟鳴之聲,大概就是顏老口中的四部高手。
百無聊賴的他開始打量起這個與眾不同的幻陣。論功效而言,的確與傳說中海上的蜃霧十分相似,就是不知是白讙有相似的天賦,還是祝夜曾經學習過人族的陣法。
迷霧飄動的短暫間隙,他在不遠處瞧見了一棵樹。亦步亦趨的摸過去,觸手的粗糙感,的確是一棵樹。他沿著樹乾飛快的向上攀爬,登高望遠是常人入幻之時最先想到的辦法。
當他爬到一半時,前方一道強烈的震動險些將他從樹上掀飛,緊接著漫天迷霧突然消散,露出了迷失在這片林地中所有人。
大片人魔散落在林中各處,最前方是四位身材魁梧,以背示人的男子。夜歲、狼辛等人離得不遠,各自弓著身子小心戒備,不見絲毫慌亂。摯啟沒有看到顏老與赤猙,不知是不是和他一樣藏在了某處。
突然的清明景象讓所有人愣了片刻,緊接著便有序的朝著夜歲等人的方向匯聚。夜歲在清醒的瞬間就察覺到背對著他們的四位長輩,帶著聚攏的人魔大軍跪倒在四人身後。
四人悠悠轉身,深邃的目光掃過身前的每一個人。掛在樹中央的摯啟匆忙爬了幾步藏在枝葉之間,堪堪躲過了他們掃過的目光。
就在他輕拍胸口抬頭遠望的一瞬間,一幅從未見過的絕美畫面在他眼前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