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二十九年九月,霧隱山門開,行者入臨安。
自從兩年前水、木兩脈脈主自建康重傷而歸,霧隱山幾乎又回到了封山的狀態。
先是丹塔在修行界中威望日隆,不少親近聖地的宗門欲上山拜見被拒。緊接著仙凡大爭爆發,無數中小宗門被南朝軍隊圍在山門中飽受羞辱,他們每時每刻都期盼著霧隱山能站出來一展聖地之威,可得到的只有無盡的沉默。
隨後丹塔介入這場亂局,並出乎所有人意外的為臨安提供大量資助,使得天下修士的目光又一次投向霧隱山。
畢竟這些年丹塔挑戰聖地的目的愈發明顯,兩位脈主傷在建康,相傳也是丹塔從中作祟。
於公於私,霧隱山似乎都應該站出來重新引領天下宗門。可當諸多宗派使者抵達山腳下時,他們再次選擇了閉門不見。
一次次在修行界危機中選擇沉默不語,讓天下修士感歎霧隱山不符聖名的同時,也有不少人猜測是柘聖的身體出了問題。
畢竟柘聖在開辟養兵反哺之法前,已經是一位在假禦境蹉跎近三百年的老修士。如今四百多年過去,按照命境大限千年的不變準則,這位聖者也走到了生命的尾聲。
柘聖閉關不出數百年,就連百余年前的大世之爭,霧隱山損失嚴重落得封山的嚴峻形勢下都不見其出面。如今又在修行界受難之時逃避聖地的責任,有不少人甚至大膽的猜測柘聖早已仙逝。
可令所有人沒想到的是,在南朝局勢再一次陷入僵持時,霧隱山竟然毫無征兆的出現。並且派出兩位已經破入命境的霧隱行者,徑直走進臨安城,踏入了宮城之中。
關於此次霧隱行者下山的目的,修行界眾說紛紜。
多數人願意相信是趙臾的野心惹怒了霧隱山,他們入宮是要給他一個警告,讓他安分的做一個凡人皇帝。
也有人覺得霧隱山將和百年前一樣,繼續封山自保。這次派兩個年輕人入臨安,是為了表達自己不插手世事的態度,以換取聖地又一個百年的安生。
然而他們都猜錯了。
在霧隱行者進入皇宮的第二天,霧隱山聖令與皇宮聖旨齊出,就像三十年前那道選才令一般。
只不過這次指向的不是南朝各郡,而是一個風雲際會之地。
“摯啟哥哥,這肉真好吃!”
在鄱西郡撫州金溪縣的一處小店裡,摯啟正和小灰圍爐煮肉。九月的天氣尚有些熱,比起當年與葉淳雪中吃肉,繚繞的熱氣配上烈酒還是差了幾分。
不過對於小灰來說,這已經是從未嘗試過的美味,一鍋肉被她一人吃去了大半。
從二人離開湯溪鎮東行,其實還沒有過去幾日。
因為擔心杜重對親近之人的報復,摯啟放棄了騎馬趕路,改為禦空前行。南朝風景在腳下閃爍不定,很快便離開了衡州地界。
摯啟第一個想到的便是石胖子與葉彤。畢竟兩人凡俗之人無力自保,又喜好在江州地界內四處行俠仗義。雖然身份沒有其他人那麽顯現,在知曉回夢陣中一切的杜重,定然也發現了他們與摯啟的親密關系。
好在兩人逍遙依舊。摯啟與小灰趕到時,夫妻二人正在清理一夥新崛起的馬賊。看著他們遊刃有余又樂在其中的模樣,摯啟只是看了一會兒便飄然離去。
他們又在匡山外停留了片刻。隔著遙遠的距離,他也能感受到山巔的那位老嫗轉身投來的目光。她沒有發出邀請,摯啟也不想因為自己的因果為伏淩川帶來更多麻煩。
朝著山頂三拜之後,兩人離開了江州,繼續向東往建康府行去。那裡有一個他心心念念的女子,還有一個生死未知的仇人。
至於金溪縣這一行,不過是為了回顧與葉淳的往事,順道帶小灰遊覽南朝景色。
這些年他也刻意打聽過葉淳的消息,無奈全部石沉大海。摯啟也問過從葉淳手中獲取新生,承襲他釀酒之術,算得上半個徒弟的藍鋒,可藍鋒也對他的消息一無所知。
葉淳似乎就像當初突然出現一般,又毫無征兆的消失在了這片汪洋之中。
“真晦氣,路上還能碰到這幫家夥!”
一夥中年漢子推門走進了小店,看著他們一身狼狽的模樣,應當剛經歷了一場打鬥。
一行五人都有修為在身,看氣息應當是師出同門,領頭的還是一位勢境高手。這樣的隊伍看起來還落了下風,也不知是遇到了怎樣的強敵。
幾人目光掃過小店,為數不多的客人紛紛低下頭。見著除了窗邊只顧吃喝兩個人之外並無異常,五人終於憤憤的坐了下來。
小二戰戰兢兢的送上酒菜後便匆匆離開,掌櫃得硬著頭皮撐了片刻之後也走向後堂,整個小店只剩下五位修行者不時的叫罵聲和吃喝聲。
“嘭!”
大門再一次被推開,思緒第二次被打斷的摯啟眉頭微皺。當他感受到來人的氣息時,頓時無奈的笑了笑。
“摯啟哥哥,你笑什麽?”
“這裡一會兒恐怕不太平,快點吃。”
“不太平?”小灰往嘴裡塞了一塊肉,說話有些含糊不清。“有熱鬧看咯!”
食客們微微抬頭,進門的大概有十余人,同樣是一幫手持兵刃的江湖客。從他們身上淡淡的腥味看來,應當還沾染了不少鮮血。
吃得正歡的五人停下來看向門口,兩幫人目光對視,同時握緊了手邊的兵器。
“越鋒,你不要太過分!”
“越鋒?”
聽到這個名字,摯啟愣了片刻。回頭看到那張瘦削的面孔下隱隱透出的鋒芒時,頓時確定了就是自己的認識的那個人——南劍州鐵城軍修士營統領。
和五年前相比,他身上散溢的金靈力收斂了不少,大概是修為頗有精進。
不過如今各地廂軍與宗門對峙,身為勢境修士的他應該是鐵城軍的主力才對,卻為何離開軍營,出現在了撫州的一處小店中?
而且身後還跟著一隊毫無修為的軍士,與摯啟相熟的武衡就身在其中。
“就憑你們陰山派做得那些事,殺了你們都不過分。”越鋒給摯啟的印象十分沉穩,如今言辭恨恨,定然是這個靠山派做了傷天害理之事。
“這裡可是撫州了,你憑什麽管我們?而且止戈令早已傳遍南朝,你想違背臨安的皇令不成?”
“止戈令?”
摯啟猶記得上次仙凡之爭,就是在霧隱山與皇宮同時發聲之後重歸平靜,莫非如今是舊事重演?可趙臾隱忍百年的雷霆之擊,霧隱山又是用什麽辦法說服他停手,難道柘聖下山了?
摯啟思索之間,門口的兩撥人已經在堂中對峙了起來。店中食客紛紛尋找出路避免災禍上身,武衡目光在小店轉了一圈,隨後在越鋒耳邊說了什麽,令他握住劍柄的右手收了回來。
“吃完飯再和你們計較!”
陰山派五人長舒了口氣, 匆匆包起桌上的酒肉出了店門。越鋒等人見狀也不著急,在空出來的位子坐下,還丟給了滿臉感激的掌櫃一塊碎銀。
“那一桌還沒付錢吧?我們先給墊上,一會兒追上他們再要回來。”
“幾位爺收手保住我這小店,那還有收錢的道理,這頓算小的請諸位。”
“不行!”武衡直接將碎銀塞入了掌櫃懷中。“我們鐵城軍軍紀森嚴,絕不會白吃白喝!”
“是是是,原來是幾位軍爺。”掌櫃被武衡的吼聲嚇得滿頭大汗。“方才那一桌還有兩壺酒沒上,既然幾位墊付了飯資,理當送到這邊來。”
沒有一個軍士能拒絕一壺好酒,更何況還是兩壺。在他們狼吞虎咽之時,一直等待著熱鬧上演的也將一大塊肉塞入了口中。
“沒勁,沒打起來。”
嬌嗔的模樣令摯啟忍不住笑了笑。他本想在越鋒等人口中聽到些關於南朝形勢的消息,卻不想除了點數陰山派趁亂四處劫掠的罪行外,並沒有聽到太多想要的東西。
兩刻鍾之後,十余人酒足飯飽走出店門,小灰也正好將第二鍋肉吃乾淨。
“他們肯定追上去,我們去湊湊熱鬧吧?”
小灰心有不甘,摯啟也想從熟人口中打聽些消息。在輕輕點頭之後,小灰拉著他“嗖”的一聲衝了出去。
掌櫃的這才發現來得最早的一對男女,竟也不是一般人,到嘴邊的話趕忙咽了回去。可當他將伸出的手收回時,手心處卻多了一塊足以抵過今日所有損失的銀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