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置身於這座窄峰之上時,摯啟幾人才真正認識到玉陽劍閣開派祖師的魄力。
寬約兩長的險峰根本無法開辟上下山的道路,為數不多的樓閣也幾乎是掛在峭壁上。從山頂往外能看出很遠,但從高處俯瞰這座山,總覺得與大海的廣闊相比顯得有些瘦弱。
摯啟一度擔心海上起風浪時,會將它給吹折了。同時心裡還隱藏著一個好笑的想法:若是玉陽劍閣某一天斷代沒有命境修士,豈不是連山門都上不去?
十余人連拖帶拽來到最高處的一座閣樓,外面看起來不起眼,裡面卻連接山體十分寬敞。樓中除了擺在地上的幾個蒲團便別無他物,足可見七人平日修行之清苦。
眾人席地而坐,沒有過多的寒暄,天樞開口便語驚四座。
“我快死了。”
“啊?”
樓中所有人愣了愣,年紀最小的搖光更是失聲叫了出來。
“師兄!”
玉衡與開陽面露淒色,其他三人雖然面色晦暗但並未失色,顯然是早已知道了這個事實。
“人總會死的,況且我已經很老了,沒什麽值得傷心的。”
摯啟沒有說話,數次行走在的生死邊緣的他還很年輕,對於這種壽數無多、大限將至的結局無法感同身受。
“這也是我不顧臉面,請道友前來的原因。”天樞突然轉向摯啟。
“請前輩明言。”
“玉陽劍閣傳承數千年,雖然一直都只有七人,但每一代都會有一位知命境以上的強者守護。誰想到傳到我手中,竟然在日暮西山時還未教出一位合適的接任者。”天樞長歎一聲盡顯心中遺憾。
“是師弟們無能,讓師兄失望了。”六人跪伏,三分傷感,三分懊悔。
“不怨你們,天璿師弟修為最高,可知命境的那一步卻怎麽也跨不過去。玉衡師弟天賦最高,無奈修行日短。我玉陽劍閣歷來處事激進,得罪了不少宗門,一旦沒有高手守護,恐怕......”
天樞話說到這裡,摯啟明白到了自己開口的時候。
“不知能為前輩做點什麽?”
“道友曾和玉衡、天權師弟交手,大概也知道我們玉陽劍閣都是在對戰中突破,再加上道友有剛剛突破知命境的經驗,所以我想......”
天樞說到這裡露出幾分歉意,摯啟也不扭捏,自己迎了上來。
“想我與天璿道友打上一場?”
“道友慧眼。”天樞收斂不經意間外露的氣勢,盡量表現得柔和些。“不過我們歷來都是在生死之間尋求契機,若是真打起來,很有可能無法收放自如。”
“晚輩也會全力以赴。”
“好好好!”天樞眉眼舒展。“摯道友剛剛破境,天璿也需要稍做準備,不如在島上歇息幾日如何?”
摯啟轉頭看向樓外一望無際的海面,再看看身邊滿臉意猶未盡的小灰和憂兒,輕輕點了點頭。
對於身居內陸,第一次見到大海的小灰來說,海中暢遊的新鮮感是此生獨有的樂趣。
島上用來出入的船隻成了幾人的遊船。每日乘風出海,劍峰的高度讓他們可以航行很遠不至於迷失方向。
海中逐浪嬉戲,入海捕魚,在海水的擁抱下可以忘卻一切煩惱。
屠烏與季芸暫時忘卻了聖地弟子的身份,陸恆也沒有因為自己二品大員的高位放不下顏面,在小灰與憂兒放肆的笑聲中,一切都是那麽簡單又充滿活力。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在幾人出海的這幾日,大片烏雲正籠罩著華亭府。
首先進入府界的是來自臨安的軍隊。由那位新晉的樞密院知事領軍,號稱帶著陛下旨意浩浩蕩蕩的開向府城。
緊隨其後是同樣自臨安而來的霧隱山之人,領頭者還是水脈脈主簡潼。只是她面色看起來比上次出現時更加冷峻,不知是否還未從兩年前的界山之敗走出來。
從西面來的人大多遮掩了身份。如果摯啟在這裡,或許能看出這些熟人的來歷。
除了陶禮、杜重等幾個往生殿的主殺派之外,領路的夏幽也沒有刻意掩蓋回避,似乎已經不在乎旁人知道丹塔與往生殿的勾連。
與此同時,南朝各州府中多年不露面的命境高手也蠢蠢欲動,或明或暗的朝著華亭府集結,大有當年鄂州城群雄逐鹿的味道。
造成這一切的原因,除了摯啟月前突破引發的異象之外,還牽扯到這幾日飛速在修行界中傳播的流言:摯啟能煉製出忘憂丹。
一石激起千層浪。忘憂丹之名,自從二十多年前無憂殿遺跡現身大江底之後, 便廣為天下修士熟知。關於這種丹藥與命境之上的關聯,一度在這五百年來新晉的命境修士中引發熱議。
盡管整個南朝都沒有確切關於念境的記載,但從未有人懷疑過它的存在。
就好像當年的無憂殿之主吳憂,在傳聞中就是一個已經踏入念境的高手,只不過在五百年前的那場災難中生死不知。
而吳憂得以在區區幾百年的歲月裡成為南朝千古第一天才,除了他本身的天賦之外,最重要的便是僅此一家的忘憂丹。
五百年前的忘憂丹,幾乎是所有命境修士求之不得的珍品。
相傳便是受吳憂之邀煉製此丹的丹聖凌煥,也隻得了一顆去。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一顆流往無憂山外。
因此當年隨著無憂山一起消失的,還有這種隻聞其名的絕品丹藥。這些年來有不少人試著找上丹塔,想要凌煥出手讓其重現於世,然而卻並未如願。
除了這些年凌煥行蹤飄渺之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凌煥曾私下裡告知過相熟之人,煉製忘憂丹的十八種靈材中,最重要的兩種隻現於吳憂之手。
這盆冷水潑下,忘憂丹的熱度也隨著無憂殿的杳無音訊漸漸消失。盡管在二十年前重新燃起過一段時間,可得其門而不可入的結果,似乎依舊是一場鏡花水月。
可誰又能想到,忘憂丹竟然還有希望重現於世,而且是出現在一個數度被審時、數度被否定的年輕人身上。
聯想到他曾經獨自停留無憂山半年,也許那個無憂殿寶藏盡歸一人之手的傳聞,並非虛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