摯啟踉蹌的落在衡州北門外,大雪蓋住了城外的一切,絲毫看不出幾年前與樓晟在此大戰的痕跡。
以他當下的身體狀況,從客棧到這裡已經是禦空的極限。力量失衡導致他無法借用天地陰陽之力,從而失去了命境修士最重要的能力。
一路西行至此,一直未擺脫身後浩浩蕩蕩的尾隨者,並非他不願,而是不能。
來不及多做緬懷,身後的呼嘯聲已至。蕭棱恨不得一擊將摯啟斃於此地,報了殺孫之仇的同時,還能將摯啟身上令天下人垂涎的寶物收入囊中。
四周雪白的樹浪搖擺不止,正是木勢從四周匯聚的征兆。
“受死!”
蕭棱大喝一聲,攜勢一擊已成。摯啟驟然轉身,只見他手握一道青光徑直劈下,招未至、地上的積雪已經被吹到一旁,徒留下呆立著的摯啟。
“鐺!”
紅光乍現,緊接著便是一陣沉悶的轟響。手持往生劍的摯啟感受到劍身上一股巨力襲來,凝神之後才看清架在上面的是一把木劍。
短暫的僵持之後,磅礴的天地之力從木劍中湧出,勉強出劍的摯啟頓覺如錐的力量刺在自己胸口,踉蹌幾步之後弓著身子在雪地上滑出很遠才止住身形。
一口逆血自腹間湧出,摯啟臉上紅潮一閃而過,咬著牙將它咽了下去。
“你居然傷得這麽重!”一擊之後,蕭棱的臉色已經化為狂喜。“哈哈哈!便宜我了!”
在蕭棱的狂笑聲中,四周擺脫了積雪束縛的樹浪更加洶湧。更有一片原本在遠處的密林飛快移動,呼吸之間便將整個戰場圍住,還將陸續趕來的修行者們擋在了外面。
一個受傷的仇人、被修行界追逐了二十多年的人形寶藏就在眼前,蕭棱已經決定不顧一切。
人群一波接一波的從北城門魚貫而出,可轉眼間就被一片密林堵在門口。這些人從平江一路行來,耗費數月跨越數千裡,隻為等待一個機會。
如今這個機會被一個突然冒出的人擋住,就算此人是一位大修士,也無法抑製住他們的怒火。
“好一個厝葉園,在自己的地盤不敢動手,臨了了來摘桃子!”
“我們一路走了上千裡,不能就這樣拱手讓人!”
“對!我們這麽多人,還怕了他一個不成!”
貪婪與憤怒讓人無所畏懼,無數道術法一齊升起,在陰沉的雪天中劃過不同的色彩,轟然砸在作為屏障的密林之上。
“咚咚咚!”
林中已經將摯啟壓製在下風的蕭棱身形猛地一陣,手下的動作遲緩了片刻,讓摯啟終於有機會暫時脫身。
他退出幾步捂住胸口劇烈的喘息了幾聲,口中鮮血再也壓製不住,灑在雪地上染出朵朵梅花。
聽見不遠處此起彼伏的術法撞擊之聲,他一時間不知是喜是悲。
此時的蕭棱木勢已達頂峰,四周環繞的天地之力更是壓迫著整片空地,外圍那些勢境修士的術法,根本無法對他造成太大的影響。
摯啟無處借力,隻得以血脈修士的強大體魄與之纏鬥。可無奈的是,傷勢正將勝利推向另一邊。
幾滴鮮血灑在往生劍上,劍身頓時開始劇烈顫抖,散發的紅光更是將摯啟整個身形都包裹其中。
這是往生劍的劍靈的憤怒。
蕭棱被突來的變化嚇得退後幾步。他曾經在多年前見過這把劍的詭異,經過二十多年渲染與成長之後,這把染滿鮮血的長劍已經令他不得不謹慎行事。
然而令他沒想到的是,血光毫無征兆的突然斂去。待到光芒散盡,竟然是摯啟將血劍包起,重新負在了身後。
“怎麽?打算認命?”蕭棱嘴上勝券在握,心中卻越發緊張。
“認命?”摯啟輕撫手上的五行戒,玄淵劍出現在右手中。“我這輩子從來沒有認過命!”
他靠著劍身的支撐緩緩站起,從右眼而下,金光取代了血芒,浩然之氣取代原本的殺戮氣息。
眼前站著的依然是摯啟,可在蕭棱眼中,已經完全換了一個人。
“正邪同體!”
蕭棱呆住了。自從摯啟從蜀地歸來之後,蕭棱聽過關於他的許多傳說,還在臨安城外隔湖見過他的路數。
他一直覺得摯啟不過是仗兵器之利,才有種種詭異手段。如今看來,他的存在就是一件詭異之事!
“我現在明白師叔為什麽三番五次阻攔我了。”
“可惜他沒攔住。”生死在前,摯啟突然笑了起來。
“他們有所顧忌,無非是害怕得罪更強大的對手。只要我擁有了你身上的一切,實力必將突飛猛進,到時候又何需在懼怕他人!”
“他人?”摯啟笑得更大聲。“原來你連要面對什麽人都不清楚。”
“那又如何,你殺我孫兒,如今又主動挑釁於我。就算是柘聖在此,我也有說的過去的道理!”
蕭棱大喝一聲,摯啟頭頂頓時萬千木刺憑空出現,冒著綠光的刺尖齊齊向下,看起來十分駭人。
“安心上路吧!”
“嗖!”
萬千木刺應聲而落,破空之聲合成一道,壓過了林外的喧囂。摯啟見狀全身金光大盛,隨後一道金芒衝天而起殺入木刺陣中,片刻之間便斬落無數。
然而浸淫術法多年的蕭棱又豈會如此簡單。在四周木勢的加持下,被斬落的木刺很快被另一批填補。
不過片刻工夫,那道璀璨的金光便被漫天綠色覆蓋。除了隱約傳來的噗嗤聲,再也透不出一絲光芒。
“噗!”
一刻鍾後,摯啟全身金光斂去,一大口鮮血噴出。空中那抹金色直直墜下,落在他身旁重新化為玄淵劍的漆黑模樣。
失去了阻攔的木刺成片落下,摯啟拖著受傷的身軀四處閃躲。大多數木刺沒入雪中不見了蹤影,可仍有幾支躲閃不及刺破了他的軀殼。
“噝!”
腳下突然一個踉蹌將他整個人拽到,與此同時一股刺痛感從腳背傳來。回頭望去,竟是左腳被木刺釘在了地上。
“當年你獨自殺上厝葉園,傷了季穗間接導致季芸脫離宗門。幾年又喬裝進山,攪亂了析兒與季芸的婚事。之後更是痛下殺手,毀了我蕭家唯一出彩的男丁。二十多年的恩怨,終於要在此地了結。”
蕭棱細數著這些年摯啟給厝葉園和蕭家帶來的麻煩,尤其是兩次破壞蕭家的崛起之機,還讓他因為丟失靈兵受盡師長責難。
積攢了多年的仇恨在即將得以釋放,他卻沒有想象中的那般痛快。
“是不是突然覺得十分空虛?”摯啟一言堪破蕭棱此刻所想。
“你怎麽知道?”
“呵呵。”摯啟笑聲中和著一口血。“當年我大鬧厝葉園,殺傷數人之後下山時,也是這種感覺。親人已逝,就算大仇得報,終究只是讓生者略感慰藉而已。”
“慰藉生者?”蕭棱低聲念叨著,似乎觸動了什麽。但當他再次看向摯啟時,目光依舊冰冷。“我是不會放過你的!”
摯啟咧了咧嘴沒有說話。幾番爭鬥下來他體內依舊亂作一團,兩股截然相反的氣息再次開始相互傾軋。與其費勁力氣勸一個仇人,不如想想接下來如何求生。
他艱難的將腳上的木刺拔除,簡單的止住鮮血之後,又將幾顆丹藥匆忙塞入口中。他還有許多未竟之事,埋骨故土也應該是幾百年、幾千年以後的事。
蕭棱拖著木劍緩緩靠近,他雖然因為摯啟方才的一番話偶有所感,但還是決定親手殺死仇人,用劍尖刺破胸膛來告慰自己孫兒的在天之靈。
木劍由身後舉止胸前,青光纏繞著劍尖不停流轉。摯啟腦中閃過無數個主意,但沒有一個能在此時派上用場。突然一個不著邊際的念頭劃過,讓他眼前一亮。
也就在這個時候,北面的密林中一頓窸窣之聲傳來,令謹慎的蕭棱停下來了動作。
最後一排樹木轟然倒下,兩人目光同時循聲望去。飛雪落定之後,出現在他們眼前的竟然是蕭攸那張放浪不羈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