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真不可思議的看著懷中的少女,多少往事湧上心頭。猶記得這個名字還是自己在無憂山所起,那是聽起來頗為貼切,可事後才發現粗俗了些。
那個整日呆在摯啟和自己肩頭、懷裡的小家夥,竟然搖身一變成了一個與自己十分相似的俏麗少女。
而且當她靠近自己時,還會有一種難以抗拒的親近感。更重要的是,她沒有嫌棄“小灰”這個粗鄙的名字。
“是啊,真姐姐是不是認不出我,你看看這條裙子,還是你送我的呢!”
說起裙子,小灰興奮的起身,在她面前轉了好幾個圈。一頭長發甩起,年輕的容貌和白色長裙,還有臉上從不消失的笑容,這分明就是當年的那個陶真。
“你真是小灰!”
陶真起身將小灰抱入懷中,久違的親切感覺湧上心頭,竟然忍不出抽泣起來。
小灰從陶真懷中側過頭看向摯啟,她不明白重逢後的真姐姐為何哭泣,可依舊用雙手輕撫著她的背,默默的安撫著她。
船中發生的一切都被那些圍觀之人看在眼裡,枯坐原地兩年的陶真居然會有這麽豐富的感情,讓整個秦淮河都炸開了鍋。
“陶姑娘怎還哭了起來?”
“莫非這小子有什麽與眾不同之處?”
“我瞧著陶姑娘和那小丫頭頗為親近,多半是舊識。”
他們有各自的猜測,可對於摯啟下船的時間都不再有把握。這個消息很快傳開,聞訊而來之人漸漸將這片河域圍得水泄不通。
其中還有不少生面孔,從縫隙中見到船中的四道身影后,雙目露出精光。
良久之後,陶真平複情緒坐回到摯啟對面。她對小灰可以毫不保留的表現出自己的喜愛,但對於摯啟,她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你是為了報仇?”摯啟再次開口。
“是。”簡單的一個字,卻讓陶真的聲音微微顫抖。
“你已經認定是他們所為?”
“禮爺爺和鳳姑和我說了許多,讓我明白了世間還有許多觸摸不到的東西。不過就算他們站得再高,終究是我陶家的仇人。”
“既然你已經知道他們是何人,自然明白這世間沒多少人能夠得著他們。”
“天下沒有人生而居高位。偌大的南朝,總有人會超越他們,我會一直等到這個人出現。兩年不行,就二十年,兩百年。”
“你已經踏入命境了。”摯啟突然說起了陶真的修為。“以你的天賦,苦修二百年自己便能成為那個人,為何要在這裡等?”
陶真沒有說話,可靠在她身邊的小灰,明顯感覺到她整個人都在輕輕顫抖著。
“喝了這杯酒。”
陶真深吸一口氣,指著摯啟身前的酒杯。摯啟看了他一眼,舉杯一飲而盡。酒香入喉,的確如三娘所言,是好酒。
“你能不能殺了大修士?”這是每個人上船之人都會被問的問題。
“能!”摯啟絕對是第一個點頭的酒客。
“我想殺兩個人,只要能辦成,任何條件都可以答應。”
“這就是你對他們說的話?”
摯啟直直盯著陶真許久,隨後回頭掃過船外的一眾圍觀者,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凡人鮮有應承第一個問題之人,至於偶爾出現的修行者,在聽到大修士三個字時,早已倉皇逃出。你是頭一個敢回答這個問題的人。”
“你明知道他們是我的父母,卻依舊要問這個問題。”
“那我的父母呢?”提起父母,陶真的語氣頓時冰冷。
艙中再次沉默,小灰不理解二人原本親密的關系為何會變得如此緊張。可她不敢開口,因為陶真此刻顫抖的雙手,帶著她也跟著抖了起來。
“陶師叔待我如子侄,陶汐前輩更是對我有救命之恩。”
“可他們卻死了,並且還是死在……”
二十年前的慘案歷歷在目,陶真強壓著怒火,漲紅了臉宛如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火爐。
“在不知道他們身份之前,這種痛苦的感覺也曾折磨我的多年。還在一時衝動之下,險些釀成了追悔終生的大錯。”
“你是在勸我放棄報仇?”陶真的呼吸愈發粗重。
“我隻想不願你重蹈我的覆轍,留下無法彌補的遺憾。”
“待我大仇得報的那天,你再來說這番話吧!”陶真猛地起身。“現在,給你出去!”
陶真失常的表現和嘶吼般的聲響,不僅令依偎在身側的小灰大驚失色,便是船外的圍觀者們也望著彼此面面相覷。
“這小子做了什麽,竟惹得陶小姐如此生氣?”
“我瞧著他賊眉鼠眼的,怕不是說了什麽輕薄之詞!”
“好一個浪蕩子,竟敢在這裡耍流氓!我們上去給他個教訓如何?”
“兄台莫急。這樣上前豈不是衝撞了陶姑娘,等這小子出來再動手不遲。”
在一眾風流客的數落下,摯啟儼然成了一位下流無恥之徒。討伐之聲以最快的速度達成一致,盡管許多人壓根兒沒擠進來,連摯啟是何模樣都不曾知曉。
而作為眾人焦點的摯啟,此刻緩緩從船艙中起身,朝著外面走去。他在路過陶真時停頓了片刻,想要再說些什麽,卻又無從啟齒。
“真姐姐,你不和我們一起走嗎?”
眼看著又要再次分離,小灰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陶真寵溺的摸著她的後腦杓,深吸一口氣壓下即將湧出的淚水,衝著她擠出一個微笑,然後搖了搖頭。
“可是……”
沒等她再說話,摯啟溫柔的抱起她,將她推到了摯啟懷中。
“走吧。”
輕聲一句算作道別,她坐回自己的位置,將頭深深的埋在了胸前。
摯啟踏上還等在原地的渡船,一步三回頭的漸行漸遠,想要挽回卻又無能為力的感覺讓他備受打擊,一種陰冷的氣息緩緩從他身上滲出。
憂兒第一時間察覺到摯啟的變化,開心的緊緊貼在他身後。
可這種開心沒有持續多久,三人就被一眾看客堵在了河面上。
“小子,你膽兒挺肥啊,連陶姑娘都敢輕薄?”
“這裡是建康城,不是你那些可以肆意妄為的窮鄉僻壤!”
“今天不給你點顏色瞧瞧,我們就對不起陶家枉死的二十多口!”
“滾!”
摯啟猛地抬起頭,冰冷的眼神令所有聲音戛然而止。他們的心臟不受控制的狂跳,帶來的窒息感更是讓呼救都成了一種奢望。
與此同時,一陣狂風從他周圍刮起,將堵塞的眾多渡船猛地朝外推去。
“撲通撲通!”
“啊!”
渡船相互碰撞,落水聲不絕於耳。一條通道慢慢呈現,不等船夫撐篙,摯啟身下的渡船便穿過這條水道,在滿目亂象中消失在秦淮河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