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十一點多的小飯館裡熱鬧非凡大概三五個人坐一桌，一共坐了五桌，把小飯館擠的滿滿當當的，開啤酒的砰砰聲和盤筷撞擊的叮叮聲混雜在一起，在飯菜的熱氣中奏響著人間煙火的高歌。

　　其中人最多的那桌上足足擠了六條漢子，隻穿著貼身衣物，水泥在深藍色的工作褲上留下難以洗去的痕跡。他們估摸著是附近工地的工人，乾到年底發工資了出來聚一聚，六個人點了四個菜，兩葷兩素外加每人自帶的大饅頭，酒杯交疊間，豪言壯語中透出的是對來年的向往，是對更美好生活的期盼。

　　十二點左右天上下起了小雪，零零散散得飄搖著落到未息的人間，街道旁早已掛上了火紅的燈籠，雪兒漸漸變大如萬千仙羽下落。2月22日的溫市燈籠下紅白相間。

　　杯盤未空人卻欲散。一個三四十歲的中年漢子急匆匆得衝出飯店一個不留神在光滑的台階上摔了個結實，但他只是迅速的單手將自己撐起繼續跌跌撞撞得走到路邊攔下一輛緩緩路過的出租車，兩三秒後出租車好似一把離弦的箭射向天華區。

　　年輕的出租車司機凶猛得打著方向盤恨不能把油門踩透，在法律允許的范圍內將車速提到了極限。那位中年人在後座上不住得打顫，嘴裡嘀嘀咕咕地念叨著，似乎在乞求什麽。

　　天華區是溫市的老小區，年久失修，各種治理不夠全面，就在1分鍾前同一小區的人給男子打電話說他家所在的那棟樓著火了。

　　那個不到八十平米的小空間是他東拚西湊厚著臉皮跟別人借來借去才買下的，但此時他的內心被另一個更重要的東西填滿，天真，他的女兒。

　　當出租車開到小區門口時消防隊已經開始了滅火作業，好在居民及時發現，目前只剩下8層還有人員尚未撤離而哪裡正是火災的發生地。

　　中年人不顧所有的向那裡衝去，他家在8層，他女兒在家！他發瘋一般想跑到火場裡去，幾個人拚命的才硬生生的把他扯了回來，在被六七個人合力按住時，他抱頭痛哭，撕心裂肺。在女兒出生不到一年老婆就出車禍了，留下他自己艱難的扶養自己的骨肉，眼看女兒到了讀書識字的年紀，他用自己的積蓄和從朋友那兒借的錢付了首付，原本還琢磨著給女兒買件新衣服的他在二十分鍾前還充滿了對未來的幻想，但現在一場大火燒毀了他的夢，燙灼著他的心。

　　陳小飛在出租車裡默默得聽著，溫市不是一個繁華的城市，每一個深夜打車的人都有自己的艱難生活，自他乾這行開始已經見過了不少辛酸故事。聽剛才那人說，火中那女孩叫白天真。

　　兩點左右，陳小飛爬到自己家門口，摸出鑰匙打開門後發現屋內的燈還是亮的。

　　難不成老媽睡覺忘了關燈?這不像她的作風啊。

　　關上門剛走沒兩步便有濃鬱的飯菜香味撲進他的鼻孔，圍著圍裙的老媽在做今晚的最後一道菜，見到陳小飛回來就招呼他洗手。

　　“這麽晚了還做什麽飯啊，我回來啃啃麵包就行了”。陳小飛洗完手將做好的三道菜擺在桌子上。算上還在鍋裡翻炒的青椒炒肉今晚一共有四個菜，三素一葷，量都不大剛好夠兩個人吃。

　　四十四歲的謝瑤將肉片端到桌上說道:“你還知道晚啊，這都幾點了，要不是馮大爺的孫子看見你的車往天華區走了我還當你出事了呢！虧你還有心思在朋友圈裡發酸文”。

　　“有個乘客家是天華那邊的，那裡失火了我才破例多拉了一趟的”。陳小飛捂住耳朵解釋道。

　　“著火了?！群裡說的竟然是真的?！我的佛祖啊，快過年了讓我們這些窮人安生兩天吧”。謝瑤雙手合十歎息道。

　　“媽，您的佛祖可不管咱們這點事，那些有錢人家時不時到這山那廟去燒燒香許許願也不見得佛祖給他們每個人都消災消病，像咱們這些只能在心裡念叨，至多逢年過節給神仙燒幾根便宜香火的人佛祖理都不理的”。陳小飛往嘴裡送著燒腐竹，含糊的說道。

　　老媽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教訓道:“這話可不能亂說，佛是有眼有耳的，多做做善事自然會有明眼的神仙菩薩給你好運的”。說著將一塊肉片放到陳小飛碗中。

　　陳小飛接過肉片放在嘴裡慢慢咀嚼，半響後說道:“那奶奶他們為什麽會死，外婆為什麽會得癌症，他們連螞蟻都不舍得踩啊”。

　　十幾年前陳小飛的爸爸開車帶著他的爺爺奶奶從山裡老家搬到城裡居住。老人家也願意跟兒子享幾天福，謝瑤也沒意見，自從陳小飛的外公去世後他的外婆就一直跟他們一起生活，陳宇也一直很孝順她。本來一家人都開開心心的，但在那個雨天，陳小飛失去了三個親人，黑色的車輛在雨中的山路上打滑，重重得摔在了旁邊的深溝中。

　　那天雨下的好大好大，直到老媽失魂落魄得回來。那時的陳小飛還趴在窗前等著爺爺奶奶的到來。

　　兩個月前外婆又被查出了胃癌晚期，醫生的初步判斷是病人還有半年時間。

　　“去你的佛祖，他就是個無能的瞎子”。

　　謝瑤搖搖頭默默吃飯，她理解兒子的心情，也知道他有多難。

　　收拾好碗筷後陳小飛在床上沉沉的睡去，明天8點他還要給鄰居家的小孩補課。

　　夜靜悄悄的擁抱著每一個疲倦的人，月亮高懸於天空注視著億萬年來她所守護的大地。

　　“跟我念，I think，therefore I am”.

　　“I thank，therefore I am”.

　　“Pay to your ”

　　“您老能說中國語嗎?我真的聽不懂”。劉江源求饒到。

　　陳小飛瞪了他一眼，嚇得他趕緊縮了縮脖子。

　　“讓我聽聽你不理解我話裡的那個成分，這都是初中的基礎知識，而且裡面的單詞都是我昨天讓你背的那些，很顯然你沒有完成我給你布置的任務，今天下課後抄二十遍，英文和漢語都要寫，再不聽的話我就只能告訴張阿姨了”。

　　一聽自己的英語老師要找老媽告狀，劉江源頓時態度軟得不能再軟，苦著臉保證一定完成任務。

　　陳小飛是小區裡為數不多的大學生，別人考上大學後就很少回來了，鄰裡鄰居都很樂意找他補課，當然他也沒有辜負過大家的期望，順利的讓他的學生們提高的成績。

　　他曾對自己的教學水平很自信畢竟以他大學生的實力小學初中的習題簡直就是小兒科，直到他碰到了劉江源，這個讓他深感頭疼的學生目前就讀於青石中學，在全校只有400人的情況下成功在380到400名徘徊了兩年半，奇跡般地沒有一次突破379名大關。如果按照正常路線發展下去的話他無疑會進入一所職業高中或者承擔完接受九年義務教育的義務後開始在社會上滾打摸爬。但世界上有五個人不想讓他走這兩條路，一個是他媽，一個是他爸，一個是陳小飛，還有覺醒後的劉江源自己，至於最後一個則是劉江源的一個同學。

　　這個寒假劉江源自願申請找個老師給自己補課，他爸媽看到孩子突然有了上進心自然是高興的，於是便請了陳小飛當家教。但劉江源覺醒歸覺醒，自身的知識儲備量和思維能力可不是光有鬥志就能輕松提升的，所以哪怕他現在有十二分的熱情學起來也很吃力。

　　“小源啊，你的起步比別人慢了可不止一點啊，要想趕超前面的人你還要再努力啊”。

　　“可我已經很努力了啊，我現在比班裡很多人都努力但還是超不過他們。”劉江源有些泄氣，委屈地說道。

　　“你當人家那兩年半是白學的啊，能讓你覺醒幾天就能輕松趕超，做夢去吧。你又不是什麽天才憑啥你學半年能跟人家學三年相比呢。”

　　“那我怎辦嘛。”

　　“按部就班的學習滿足不了目前你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只有你從現在開始玩命得學，你覺得你的未來值多少命就付出多少命，如果你狂奔半年的話，指不定能追上一些慢跑三年的。”

　　劉江源重重的點了點頭，堅定的說道:“那我感覺我能拿出我的半條命來拚。”

　　“剩下那半條命留著幹啥?”

　　“這我可不能告訴你。”

　　“那咱們繼續，把我昨天讓你寫的練習題拿出來。”

　　“啊?！我好像只寫了一半就睡著了。”

　　“豬。”陳小飛手指一屈狠狠地在他腦袋上崩了一下。“寫不完不許下課！”

　　冬日的陽光暖在身上很舒服，結束補課任務的陳小飛輕車熟路得在小區旁的小攤上買了兩個雞蛋灌餅，一個邊走邊吃一個打包好提在手裡。

　　朝陽小區外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乞丐穿著破舊但不肮髒的衣服坐在自帶的小板凳上，悠悠然得閉目曬著太陽，過了一會兒乞丐的鼻子抽了抽，腹中強烈的感覺再也壓抑不住急切得伸出手來接過對方遞過來的灌餅，一口咬下去三分之一，塞的嘴裡鼓鼓囊囊的。

　　陳小飛無奈得幫他拍拍後背，直等他緩過勁來才在旁邊蹲下繼續消滅手中剩下的午飯。

　　“今天怎麽沒有香腸啊。”老乞丐抱怨道。

　　陳小飛衝他翻了個白眼:“您知足吧，每天往小區門口一坐就有人給您送吃的，活的這麽滋潤還挑三揀四的。”

　　“你這小子，還不允許我對好吃的玩意兒有個念想啦?雖說這人啊要知足常樂，但人要是對日子沒個念頭那這社會可就停滯不前了。”

　　“您又去龍鳳廣場聽勵志演講了吧。”

　　“嘿，你小子猜的還真準，昨晚上那仨娃講的可是真好，可以說是熱情似火，天寒地凍，龍鳳呈祥啊。”

　　“用高大上的詞之前先找人弄明白意思。”

　　“哎呦，讓人知道我啥意思就行了嘛，管它什麽意思呢?話說陳小子，你那啥的病怎樣了?前幾天有個老夥計告訴我個偏方，你可以回去試試，指不定那病就好了呢。”

　　“得了吧，上次我用你給的治感冒的方子害得我在廁所都快竄脫水了。”

　　老頭吃完飯後咂了咂嘴，沉默了一會兒後站起來拿著小板凳溜達消食去了，嘴裡嘟囔著天氣不好，陳小飛在那兒蹲著吃完後用袖子抹了抹嘴起身離去，他要去買副對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