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才女這樣的稱呼真有人會喜歡嗎?
反正梅心淺不喜歡。
這個稱呼貫穿了她的童年,之後便是“來背古詩”,“唱首歌吧”,“拉一段小提琴”之類的要求。
倒不是說多麽討厭詩詞,歌賦,以及小提琴演奏,只是年紀小小的梅心淺,並不是因為要給這些完全不認識的大人表演,才學習這些的。
在被一群叔叔阿姨品頭論足之後,還要禮貌地回以微笑。
她清楚地知道,那些讚美和恭維並不是對她的,因為他們在說話的時候,甚至都沒有看著她,而是面朝向她的父母。
子女是父母的門面,她所表現的才華與教養,只是為了匹配父親的身份。
年紀輕輕就覺醒了叛逆之心的她,甚至有幾次故意背錯詩句,唱錯音調,彈錯音符。
只是為了欣賞到大人們尷尬的假笑。
父親有一個年輕的下屬,在她表演失誤的時候,臉上的神情比她還要緊張,趕忙幫著她打著圓場。
那是她最為厭倦這個表演遊戲的時刻,於是她對父親表明了態度。
意料之外的,那個令人尊敬且令人害怕的父親,給出的回復沒有遲疑:“好。”
其實作為上位者的父親,也沒有多需要這個門面吧。
錦緞本就是錦緞,添不添花不會影響它的價值。
年歲增長,梅心淺逐漸出落成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
可是,小美女這樣的稱呼真有人會喜歡嗎?
反正梅心淺不喜歡。
盡管聽起來像是自誇,這不是售貨員或者服務員禮貌而又廉價的稱呼,而是再客觀不過的事實。
無需鏡子,只需要感受來自各處,不加掩飾的目光。
“對不起,我初中隻想學習,不想談戀愛。”
這樣的話究竟說了幾遍還是幾十遍,到最後已經難以計數。
為什麽明明一句話都沒有跟她講過,卻可以大言不慚地說出喜歡的話語?
不就是喜歡這張臉嗎?
僅僅是這個程度的話,忍受並不是一件困難的事,如果已經習慣了的話。
直到那件事的爆發摧毀了她的日常。
課間回到座位的梅心淺,發現桌上莫名其妙多了一大杯奶茶,送這杯奶茶的男生還沒有留下姓名。
氣得她胃疼。
應該說她本來就胃不太舒服,喝不了冰的飲料,也喝不了這麽甜、這麽膩的奶茶。
環顧了一圈,無人認領,再問了一圈,無人回答。
無人認領在他意料之中,無人回答,大概是猜到了她會把奶茶退回去,誰都不願做得罪那個男生的人。
上課鈴即將響起,桌上本就沒有多少空間,更何況桌上這麽一大杯奶茶,班主任會怎麽說教不難想象。
那個尖酸刻薄的更年期老女人,是真的會因為奶茶這種小事,指著鼻子罵女同學安逸享受,不知廉恥。
匆匆把奶茶放在桌子底下,鈴聲響起,班主任兼語文老師踏著鈴聲而來。
計劃裡,熬過這節課再來處理這杯奶茶,如果一切順利,那麽她還可以當做無事發生。
只是最後臨近下課的五分鍾時,前桌被點名回答問題,前桌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椅子的後背撞擊梅心淺的桌子。
廉價的塑料包裝倒下,磕在了桌腳金屬的底部,順理應當地破碎開來。
裡面的液體染白了瓷磚,散發出甜到發膩的香精味,聲音和味道驚動了老師。
梅心淺隻記得老師尖銳的咒罵,根本容不下她的解釋,她隻記得直到課後一個人拿拖把清理地面的時候,那個送奶茶的人,都沒有站出來。
替她解釋也好,幫她拖地也好。
這種人只會沉醉於送奶茶的自我感動中,連她的喜好忌口都不清楚,一點責任都不想肩負,真是令人作嘔。
父親在聽到她的抱怨以後,淡淡地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然後他撥打了一個電話,幾分鍾內解決了問題。
於是她在第二天看到那個不可一世的班主任,對著她低聲下氣道歉的模樣。
也能看到那個送奶茶的後排男生,在教室裡真情實意念著千字檢討的模樣。
平心而論,她並不喜歡利用父親的身份,這會給人一種驕橫的印象。
她的同學對她的印象基本停步在她家裡條件不錯,畢竟真正的大小姐怎麽會來讀他們這個學校。
但是這件事情過後,她失去了和任何同學平等交往的可能。
蠢蠢欲動的男生們最後偃旗息鼓,同班的女生們對她敬而遠之。
老師們對她多有照顧,因為在他們眼裡,她不再是梅心淺,而是她父親的女兒。
直到梅心淺步入市區的重點高中,才終於從這令人窒息的氛圍中解脫。
她學會了偽裝。
你們不就喜歡這張臉嗎?
她戴上了平光的眼鏡, 加上厚重的劉海,封印住了靚麗的雙眼。
土氣的髮型配上土氣的衣著,散發著拒絕戀愛一心學習的氣息。
最後加上稍稍低頭的姿勢,那是與她青春年華毫不匹配的體態。
她對這幅偽裝相當自信,畢竟她的初中同學都沒有一個能把這個老土的梅心淺認出來。
於是,她如願以償地得到了她初中以來就夢寐以求的,正常的校園生活。
梅心淺的課桌裡再不會突然出現零食、飲料以及情書,也不再會被女生群體孤立——誰會孤立一個人畜無害的,認真學習的,怯生生的鄉下小妹妹呢?
在這個高中,只有一個人知道她的身份,那就是她的閨蜜,孔瑤琴。
和瑤琴的相識早在小學之前,她們的父母相互認識,只是後來在不同的學校讀書,便淡了不少往來。
孔瑤琴認為梅心淺的偽裝是自斷桃花。
梅心淺說反正都是爛桃花你愛我不愛。
孔瑤琴想了想,問道,“你是不是少女漫畫看多了,想等一個不在乎你外在,卻為你陷入愛河的男生,然後偽裝一去掉,哇塞,原來灰姑娘是個小公主啊。”
梅心淺笑著戳著好閨蜜的額頭,“不知道誰滿腦子什麽桃花什麽灰姑娘,我才不在乎這些呢。”
戀愛並不是她生活的主題。
她藏著半段話沒有對閨蜜說。
不想被評價,不想被注視,不想被關注。
至少在偽裝的時刻,她能取回真正的內心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