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濃。
在荒涼的西北邊陲,一座巍峨的山脈連綿起伏,如同莽荒巨獸般靜靜伏臥。
山嶺深處,有一棟年久失修的殘破建築,透過坍塌的院牆,可以看到這是一棟三間的庭屋。左右兩間廂房已經坍塌,正中的大殿勉強還算完整,卻已經沒有了大門,裡面黑洞洞的什麽也看不清。
這是一間不知廢棄了多久的山神廟,供奉著一座破爛斑駁的神像。供桌翻倒在一旁,地上野草叢生,隱約可見零落白骨。一隻不知是野兔還是黃鼠狼的小獸在荒草裡若隱若現。
一輪冷月徐徐升上樹梢,灑下斑駁遊離的慘白色光影,映照著荒蕪冷寂的山嶺,將小廟也一並籠罩其內。
凜冽的寒風吹過,連綿的烏雲橫跨天際,遮住了零落的星光。
無盡黑夜中,淒厲的嚎叫聲四面八方同時響起,似乎有無數凶神惡煞的洪荒巨獸,在這一時刻齊齊蘇醒。
亥子月,冬。
子時一刻,六陰寒極,木死絕。
突然,山嶺下驚天動地的一聲霹靂巨響,亂石紛飛,塵土彌散,一個龐大的黑影從地底深處陡然飛起,綠色雙瞳死死盯著下方的山神廟,流露出無比肅殺的氣息,令人不寒而栗。
下一刻,黑影落在山神廟前,身形急速縮小,化作一個身材雄壯的壯漢。
“劉伯欽,劉伯欽!我來看你了!”
那黑影哈哈一笑,邁步走進了小廟。
小廟原本殘破昏暗,那壯漢昂然直入。隱約見他手臂一晃,便有十余團火焰落在地上,點燃雜草枯木,火光熊熊升起,照亮了附近的景物。
火光映照下,只見那大漢一身獸皮褐毛,樣貌粗豪,威風堂堂,一雙碧綠的瞳孔桀驁凜然,令人心生畏懼。
他四下打量了幾眼,仰頭望著那腐朽的泥胎塑像,笑道:“生前我恨你入骨,如今你死後,我反而念著你的好來!”
“當年你我力鬥百余招,我失手不敵,被你一叉刺在胸口。不得已,隻得施了個脫殼法兒棄了妖身遁走。你卻不依不饒,趕來將我神魂壓入山下……”
大漢頓了一頓,又笑道:“數百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你,恨不得一口水吞了你,卻不知你反而救了我一條性命!”
“當年若不是被你壓在山下,我又如何借著地脈溫養維持一線生機?又如何能熬過這天地大劫?可憐你當了八百年山神,最終卻天人五衰,著實可悲可歎……”
他自顧絮絮叨叨,忽見翻倒的供桌下,似乎有什麽東西壓在那裡。當下伸手取過,卻是一塊黑黝黝的供牌。
“兩界山鎮山太保劉伯欽?”
壯漢愣了一愣,忽然大笑道,“罷了罷了!伱死前將一身法力真元盡數還與天地,算是一條好漢!如今靈氣初複,我也不與你爭執,另尋快活便是!你若是還有幾分真靈未喪,他日魂魄歸來,重領這兩界山神位,你我再分高下!”
他擦去供牌上的灰土,端端正正的放在泥胎木像下。揮手掀起一道狂風,將火光盡數吹滅,這才身化一道黑煙隨風而起,轉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隨著黑影的離去,小廟又恢復了一片死寂。
西北之地發生的變故,唐軒當然一無所知,如今的他正靜靜的躺在床上,似乎睡著了一般。
他的全部意識都已經沉入了識海中。
《上清含象劍鑒圖》是諸天道藏洞玄部靈圖之一,由開元年間玄門領袖、上清宗師司馬承禎所著。以景震為名,式備精氣之儀,劍合陰陽,象法天地,魁罡為杪,雷電為鋒,有斬鬼摧邪之威能。
根據《正統道藏》的影印存世版本,這張靈圖本該只有鑄鏡、鑄劍的序言與圖譜。但是系統發放的獎勵中,卻多了一道浩然博大的靈識。
此時在唐軒的意識中,正映射著一個峨冠博帶的虛影,手持長劍施展《上清含象劍》的景象。劍氣縱橫,雷光流轉,其風采氣勢令人心折。
“含象”中的“象”指的是道理、景象、形狀,泛指天地萬物的一切事物。劍法分為含曜、稟象、伏鋒、昭嶽、貫澤、歸元六式,每式又有六種變化,合計共有三十六招。包羅萬象,千變萬化,陰陽開合,有莫大的威力。
唐軒學習這門劍招已經有半個多月了。
劍招他已經記得滾瓜爛熟,個中精微之處也一一揣摩清楚。尤其是一旦在劍招中加持《五行元靈訣》,頓時風雷陣陣,威力陡增。雖然還達不到虛影中那“劍氣縱橫三千裡,雷霆光耀十九州”的風采,卻也算得上是威力極大。
不知不覺,已是日上三竿。
疲憊不堪的唐軒從床上爬起來,打著呵欠洗漱下樓,迎面遇到拿著大剪刀正在修建花枝的紅鸞,無精打采的打了個招呼:“早安!”
“早安?”紅鸞抬頭看了看頭頂上的太陽,皺眉道,“人家練氣士吐納一夜,大多神完氣足,你怎麽像是虛脫了一般?”
“有些東西想不通……”唐軒懶洋洋的在牆角折了一根尺許長的草莖,用兩根手指拈著,運力一抖,柔弱的小草陡然挺得筆直,一記平刺向紅鸞襲來。紅鸞隨手扔了剪刀,纖纖玉腕一翻,一根花枝持在手中,輕盈的一挑一蕩,將唐軒的攻勢擋開。
二人一攻一防,拆解了四十多招,紅鸞已是左支右拙,明顯處於下風。唐軒突然後退兩步,扔掉了草莖,垂手望天不語。
“越來越厲害了!”紅鸞氣喘籲籲的收起花枝,“你怎麽還是不太滿意?”
“總覺得差了點什麽……”
唐軒繼續兩眼望天,“但又說不出來到底差在哪裡。”
“不要心急,天底下哪門功法不是數百數千年的千錘百煉?不知多少人對其去蕪存菁,查漏補缺,就算有些漏洞,也不是一時半會兒想得出來的。”
聽花靈輕聲安慰,唐軒苦笑了一下,點了點頭:“說的也是,你繼續玩吧,我得開門做生意了。”
其實如今的唐軒已經有了兩三百萬的身家,開店什麽的,對他幾乎沒有任何意義。只是他一時半會兒還不打算關掉這個玩具店,只要這個店開著,他就不會有一種孤立於社會的感覺。紅塵煉心,連紅塵都不入,還怎麽煉心?
望著唐軒的背影,紅鸞無聲的笑了笑。
她現在對這個室友是越來越滿意了。盡管最開始這家夥把自己的本體種在家裡,多少還有點強取豪奪的意思,但是時間一長,紅鸞漸漸發現了唐軒身上的閃光點——聰明、理智、懂分寸,而且並不缺乏上進心和必要的勇氣擔當。
就拿這段時間來說吧,一開始唐軒剛剛修煉劍法的時候,紅鸞最多二三十招就能逼得他棄劍。過得數日,漸漸變成平手較量;如今不過半月有余,自己卻已經不是他的對手。
“或許等到性命雙修的時候……”
這個念頭剛起,就被紅鸞自己打斷了,她苦笑著搖頭自語道:“才剛剛穩固陰神呢,修煉陽神之體還不知哪年哪月,想這麽遠幹什麽?到時也不知道這家夥……”
不知什麽時候,她已經悄悄捂住了自己發燙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