蠱人來了。
嵐拓望著身前正步走來的年輕人,一如先前模樣,書生儒氣、雅致彬彬。
“邶兄。”
“闕兄。”
闕嶽臉色有些蒼白,半隻袖子依舊空敞,單手做抱拳禮的動作,是顯得有些可笑的。
“讓邶兄久等了。”
“無妨,來了便好。”
風雷二人站兩步外,見著一白袍書生與嵐拓行招禮,這般寒暄像是熟人,該是這位官家人安排的線人什麽的。
這家夥,果然有準備。
闕嶽望一眼刑場,又回望嵐拓,只是眼神比起先前,是要微低了些。
笑:“邶兄是何時察覺?”
“第一面,第二面,第三面。”
“不論此次?”
“你來了也是,不來也是。你不來尋我,便就是我去尋你了。”
“可邶兄既然待我,便是有些事非我不可了。”
嵐拓面無表情望著他,哼笑一聲:“有一件事,確實非你不可。”
“好。”
二者結束閑談,皆是對望菜口刑場。那雷術豎耳聽他們說完,摸摸腦門不明所以。
問風人:“他二人搗鼓啥呢?”
“別瞎問,許是官家暗語,可不是你我能聽的。”
陽間正濃,黃昏未至,刑時期滿。
瞿樂蕭被金將押出場間來,嘴角猙獰大喊涕泗橫流,卻是沒有發出一丁點聲音來。行刑者,皆被喂了失聲散。
闕嶽轉頭時,天色漸漸有些暗淡,似有烏雲鼓動。他欲要問一些什麽,卻還是沒有問出口來。
只是單手作禮:“邶兄,時候到了。”
嵐拓一揮手,手中遞出一枚金牌,足以解除刑場法陣。此場行刑他一手安排,他那幾位王兄再是暗地裡使劃手腳,手眼也沒有他伸得長。
闕嶽接下金牌一刹,烏雲已經滿布北郊。那風人敏銳,盯著空中的烏雲蹙眉。一回首時,前方只剩下嵐拓一人。
他剛想上前去,空中便落下了雨粒。風人愈發覺得不對,幾步上前詢問嵐拓:“邶兄,可是有了消息?”
嵐拓不語,要來風人一包回香散入衣兜,隻莫名其妙說了一句:“尋此香,便見得了蠱人。”
風人來不及開口,只見刑場內金將臉色大變,望著烏雲震聲高吼:“行刑!快行刑!”
隻兩刻,空中小雨變珠簾,都是被法陣阻隔,未能落盡法場中央半滴。
風人心跳惶惶,尋風術又不見妖氣,隻腦門被雨滴砸了一激靈,才方知事情蹊蹺。
他連忙掀衣擋雨,周圍已有無數人癱倒原地,急對嵐拓大喝:“邶兄,這雨水有古怪!”
轟然一聲,落雨聲又大了一片。風人迷糊支撐身子,見刑場法陣不知何時撤去,大雨瞬濕了整片法場。
暈死前最後一幕,是金將雨中咬牙提刀,直往瞿樂蕭脖子而去。癱倒在地時,才發現嵐拓早早暈死在地面了。
“媽的,還以為你早有打算……”
嵐拓美美睡了一覺,若不是齒間的提神丹味道大了些,他感覺自己能好好睡上三天。
起身伸了一個懶腰,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副石棺上,可把他硌得腰疼。
此處環境黑暗潮濕,洞裡隻點了幾支木燭,幾處裝飾像是一座簡易石墓。
出了墓室,洞內豁然開朗,還可見夕陽一角,可知自己並未昏迷太久。黑壓壓的空洞內蘚類雜生,黑乎乎一片連著一片,高懸洞頂的無數鍾乳,密密麻麻如倒懸的石針,直壓抑得人內心發庥。自己方才,不過躺於人力鑿出的側室。
洞外延伸進來一條小河,只不過那條小河高居頭頂,與嵐拓所站之地落差百米,水落之聲如萬鬼撕魂,讓人心煩意亂。
回頭望,洞穴深處有一處篝火,有一人坐落火邊。嵐拓步步走近,才瞧清這裡聚了一片地下湖泊,湖邊生火的人,正是闕嶽。
他開口說話時,岩壁四處回響他的聲音,若不是親眼見著他在前方,定人沒人聽得出聲音是從哪裡發出來的。
“邶兄未躲雨,便是想要見一面闕某了。”
嵐拓坐於篝火邊,望一眼旁邊湖泊,猜道:“你妹妹的屍首,便是流入這湖中?”
闕嶽許久未開口,低著頭,嵐拓望不見清他的表情。
好久,才言道:“邶兄,你已達成你所願。我也拿到我想要的東西,大仇得報後,我自會伏法。其他之事,便是無關了。”
嵐拓終露出以往不明所以的笑,問:“你所知我想要什麽?”
“嵐州十三王所欲何物,闕某自是猜不透。”
“呵,你倒是不傻。”
“也只有嵐州皇族,行事才敢這般豪闊。闕某鬥膽,猜的是王爺逼瞿家站腳,又是拿瞿家做威。但皇家的作風,向來以殺立威。”
嵐拓不語,等著他解讀自己心思。
“十三王要拿瞿家立威,逼嵐州腳跟不穩的大族擁厝宗為帝。百年前嵐氏建宗是如此,百年後也是如此。”
“既然要殺,我何又需你?”
“十三王做這些,定是厝宗默許。既有指傀鐵證所指瞿府,卻不示眾隻一意孤行拿瞿家下威,是顯厝宗之霸,意在可殺瞿樂蕭;但若瞿樂蕭法場被劫,生死未卜,便是厝宗之義,意在留與瞿家情面。霸義皆有,瞿樂蕭死與不死,厝宗都達到了自己的目的。”
嵐拓咂咂嘴,似有不滿。
闕嶽微微抬首,疑惑:“闕某猜得不對?”
“豈止不對,簡直狗屁不搭。”
闕嶽猛抬頭, 一雙眼睛混濁不清,深深望向嵐拓:“那厝宗所欲,可是何物?”
嵐拓陰笑:“你猜錯了,這整件事背後,都與那狗屁厝宗毫無關系。”
這一句狗屁厝宗,隻愣得闕嶽混濁的雙眼都顫動了幾分。
“你……”
“別緊張,我還真是嵐地金宗血脈,嵐州十三王爺,目中無人的厝宗之子。如假包換。”
闕嶽呼吸不像先前那般沉穩,事情的發展已經突破了他的預料。
“我可沒想過為厝宗爭些什麽霸義,我十七年來自私慣了,向來隻為自己。”
“可……瞿樂蕭一事,你為何順水推舟將他性命交於我來了結?”
嵐拓好笑:“我有親口說過?”
闕嶽眉色微凜,已然帶有一些敵意。
“十三王,闕某實在猜不透你的想法。”是啊,這一切的一切,都是闕嶽自己假定。整件事之中,二者從未親口表明過一次態度。
若他真有別意,豈不是在二者同未開口言明的前提下,他預測了自己的假定,又以此種假定誘導自己做他不能做的事。
這般婉轉,他到底是想瞞過誰?
“王爺,你到底想要什麽?”闕嶽這次開口,已有些許惱了。
“查指傀,抓蠱人。”他起身而立,伸展了一番腰身,“我不是說過了嗎?有一件事,非你不可。從始至終我的目的,可都是這幕後的蠱人。”
“王爺想要親自緝拿我歸案?”
“有罪懲罪,天經地義。殺了人,便是要償命。瞿樂蕭是如此,你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