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人畫眼不點睛,紙馬立足不揚鬃,人笑馬叫皆不聽,你若不記閻王請。
這是扎紙人行業的忌諱,幹了大半輩子死人生意的紙人張自然知道這些道理。老兩口去世後,紙人張為了生存,開了個冥店,平時接點白事營生,熟悉他的人都尊稱他為“張道長”,但暗地裡還是叫他紙人張。
紙人張收孫建仁為徒,僅僅是為了將自己的手藝傳承下去,他本來有個兒子,但早早就夭折了,媳婦傷心欲絕,一口氣沒上來也跟著去了。別人勸他再娶一個,他卻搖搖頭,無奈地說:“不禍害別人了!”
他為何這樣說?
他一直認為,兒子和媳婦的死,全是因為自己的營生,五弊三缺。因此,收孫建仁為徒的時候就對他說,學陰陽八卦可能會給自己帶來不好的影響,若是放棄現在還來得及。孫建仁卻指定要學,而且揚言一定要學得透徹,要把紙人張對陰陽方面的知識都學會。
孫家祖上,是京城有錢有勢的富商,不過從孫建仁父輩那一代就開始逐漸沒落了,據說是因為得罪了朝廷的人,生意產業遭到了打壓,不得已舉家遷移,在四川一個小城鎮裡扎根。以孫家的財力,哪怕是生意遭到了打壓,也不至於完全沒落。而且,孫建仁的父親孫學友,有經商頭腦,孫家在孫學友的打理下依舊如日中天。
孫學友有三個兒子,但都沒有繼承到他的經商才能,孫家沒落後,三個兒子都染上了黃賭毒,大兒子和二兒子死在了賭場,只有排行老三的孫建仁得到高人的指點,僥幸活了下來。
這是因為什麽呢?
孫學友在世之時,有一年鬧乾旱,連著三個月沒有下雨,地裡都被曬出了裂縫,糧食更是顆粒無收。舊社會迷信的人們認為,鬧乾旱,是因為這個地方出現了旱魃,只有打了旱魃,老天爺才會降下雨來。然而,旱魃是什麽,旱魃在哪兒,大家一概不知,恰巧有人走夜路看到郊外的墳地裡冒出忽隱忽現的鬼火,於是大家就一口咬定旱魃就在那裡。
冒出鬼火的地方有一座枯墳,光禿禿的,四周連根枯草都沒有,但奇怪的是天大旱,枯墳尾部卻一直都保持著濕潤狀態,任憑烈日多曬都曬不乾。有著這些反常現象,大家就更加確信枯墳裡埋著的就是旱魃,勢必要挖出來打它一頓。打旱魃,附近有權有勢的人都要在場,以表對老天爺的尊敬,其中自然少不了孫學友。
正午時分,四五個壯漢圍著枯墳一鋤一鋤刨土,不一會兒便挖出了一口棺材。奇怪的是,枯墳看上去有些年月了,裡面的棺材卻跟新的一樣,刷的紅漆,完全沒有腐爛的跡象。
幾人砸掉棺材釘,推開棺蓋,一股寒氣瞬間從棺材中冒出來,哪怕是烈日當空在場之人也忍不住一陣哆嗦。只見棺材裡躺著一具女屍,身穿紅衣,除了面色慘白之外,跟個活人沒兩樣。孫學友也湊過來看,這時,只見女屍突然張開嘴,吐出一團黑氣,順著孫學友的鼻子全都吸進了肺裡。
孫學友來不及後退,隻覺身體一涼,就昏了過去。等他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兩日後,女屍被燒成了灰,據說燃起來的火焰是幽綠色,火光衝天,彌漫著大片黑氣,有人還在大火中聽到了淒慘的哭聲,具體是不是真的就無法考證了。
不過,從那以後,孫學友的身體就一日不如一日,還沒等到老天爺下雨,孫學友就因為一場惡疾與世長眠了。辦完白事後,孫家的產業就落到了大管家以及三個兒子的頭上,可是,他的三個兒子不學無術,整天遊蕩在青樓、賭場、煙館,偌大的家產被他們敗了大半。
眼看著孫家一落千丈,三人非但不知悔改,還變本加厲,竟然將大宅院也押在了賭場,所謂十賭九輸,三兄弟將大宅院也輸給了賭場,等債主來要房契的時候,才發現對方竟是以前孫家的大管家。三兄弟認為是大管家勾結賭場謀取孫家財產,竟一氣之下衝到了賭場討要說法,賭場養的人可不是吃白飯的,抄起家夥一頓毒打,結果大哥和二哥被賭場的人給活活打死了,孫建仁命硬,撿回一條小命。
要知道,舊社會黑暗時期,賭場和官府背地裡有勾結,賭場打死人一類的事時有發生,最終都被不了了之。
這時孫家只剩下了孫建仁一人,兩位哥哥被他卷在涼席裡丟在了荒野郊外,有好心的人勸他找個正經營生,莫要再去賭場煙館揮霍人生了。然而,當慣了公子哥的他什麽也不會,找了個營生,沒做兩天就堅持不動了,兩天的工錢又被他拿去賭場給霍霍得乾乾淨淨。
昔日有錢當公子哥的時候,身邊圍滿了狐朋狗友,如今錢都敗光了,那些狐朋狗友離得十丈遠,孫建仁隻道是:“當初有錢的時候,孫少爺前孫少爺後,如今沒錢了,一個二個白眼狼,我真是瞎了眼……”
身上分文無有,孫建仁只能睡橋洞下,說這賭癮兒犯了還好,頂多是手癢癢,要是這煙癮犯了可就不好說了,難受時渾身打顫,牙槽都要咬碎兩顆,實在忍不住的時候,衝進煙館猛吸兩口彌漫的煙氣,結果便是挨一頓毒打。
“不就吸了你兩口煙氣,受你們一頓打,活該你們要倒閉!”
有錢能使鬼推磨,沒錢?肚子都填不飽!被打了幾次後,孫建仁終於萌生出搞錢的想法,不知他從何處學到一個偏門,說是只要買兩個紙人,在祖先墳前請神,做完儀式後將紙人燒掉,祖先就能保佑後代發財。
於是,孫建仁便去紙人張的店鋪裡賒了兩個紙人,一男一女,正要抱著回家,紙人張立馬攔住了他:“孫少爺,您這賒兩個紙人,所為何事?”
對於孫建仁的情況,紙人張再熟悉不過,孫學友的喪事就是他負責的,如今孫家的人都死光了,只剩孫建仁一個獨苗,紙人張不理解他賒兩個紙人……
只聽孫建仁哼了一聲:“給我那兩個該死的哥哥燒去,讓他們享享福!”
“呵呵,當弟弟的有心了。”紙人張念在以前孫家興盛之時對他家有幫助,便將紙人賒給了孫建仁,給不給錢無所謂,只求個心安理得。
孫建仁哪兒是要給自家哥哥燒去享福,他抱著兩個紙人, 趁黑摸到了孫學友的墳前,月黑風高,郊外墳地裡陰風陣陣,孫建仁提著一盞馬燈,將兩個紙人立在墳前,望了一眼,忽然皺起眉頭:“嘿,這紙人張,沒花錢就拿些殘次品糊弄我?”
原來,孫建仁不懂紙人的忌諱,看見兩個紙人沒有眼睛,以為是紙人張故意而為之。他一邊心中惱火,一邊拿起毛筆沾了些朱砂在兩個紙人臉上點了眼睛,你想想,朱砂是紅色的,哪兒有人的眼睛是紅色的,多多少少有點邪性。可是孫建仁哪兒還管這些,此刻他隻想搞到大把的錢,然後去賭場耍兩把錢、去煙館抽兩口大煙、再去怡紅樓……
紙人請神,又叫紙人招財術,講的是童男童女紙人,立於先祖墳前,三炷香、兩炷燭,跪拜念咒,符咒畫於紙人胸前,做完這些後再將兩個紙人燒掉,把一枚銅錢埋在紙灰下面,即可讓施法者升官發財。
孫建仁按照這些要求都做了個遍,最後跪在墳前,朝自己的老爹連磕三個響頭:“老爹啊,您可要保佑兒子大富大貴,往後才能多給您燒點紙錢來啊!”說著,他就要點燃紙人,忽然一陣陰風撲在臉上,那兩個紙人跟活了一樣,抬手死死地掐住孫建仁的脖子,任憑他如何掙扎都無濟於事。
眼看孫建仁就要背過氣去,這時不知從何處傳來一聲呵斥:“松手!”
兩個紙人立即松開了手,站在原地,好似這一切並未發生。而孫建仁癱軟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氣,過了好一陣子才回過神來,回想起剛才恐怖的一幕,他的心裡就不停地發毛,連忙燒掉紙人摸著黑就跑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