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舊的鋼門震下些許灰塵，塵封許久的訓練場得以重見天日。

　　齊枝碾著步子，頗為懷念地用指尖觸碰著灰撲撲的牆壁，

　　這裡的每一口空氣，牆上每一道斑駁，像是死去的鷹，墜於地面的鵬，苟且地殘存獨屬自己的氣息。

　　他最難以忘懷的除了那不知何處的王朝，就只剩這裡了。

　　牆上掛著很多標簽，上面掛著衣服和背包，每一個隊員的名字都有，也包括教官的，他走到自己的標簽處，

　　拿起掛在牆上的嶄新披風，這時的它是新的，不同於記憶中那樣血樣淋漓，他剛穿上披風，卻愣住了。

　　披風下掛著一個黑色的鴨舌帽，這個……是他長官戴的那個樣式，只是沒有了血跡。

　　他似乎隱隱從帽子上看到了“傳承”二字，心裡一陣動觸，這次，他還會像上次一樣犧牲嗎?

　　誰也說不準，這樣想著，他戴上了鴨舌帽，往下壓了壓，他很怕自己戴醜了，

　　因為記得長官死前最後一句話就是……

　　——我的帽子戴醜了，幫我扶正。

　　這個帽子正不正在他眼裡決定了他是否真正活著，求自在心是長官他的道。

　　終有一天，他應該也會反問自己，我的呢?

　　他搖頭甩去駁雜的念想，看了一眼外面，高喊，“新實習隊員，進來領衣服！”

　　他話音剛落，五個孩子有序地跑了進來，似乎經過了一定的訓練，站在牆旁立屬於自己的標簽前。

　　他們的披風掛在牆上，和他們並肩，因為披風的矗立，他們每個人都不像是一個人，並不孤單。

　　齊枝頗為滿意地點點頭，明快清亮的靴踏聲像是鼓槌敲擊，他邊走邊說，

　　“小夥子們，不，準確來說你們已經不小了。”

　　“我覺得我更可以稱你們一聲弟弟妹妹，你們能經過軍區篩選來到這裡，相信你們有過硬的本領和不畏死的心。”

　　“但是我在你們這個年齡的時候，我已經自己摸索著和那些人力難抵的異族們鬥了數年。”

　　“所以……”他說著，眼睛銳得像是攝人的鷹，透過一切虛妄。

　　“我想，這份工作有這麽大的風險，你們肯定需要離開，或者必須離開，我現在給你們機會！”

　　他說著，腳步停了下來，鏗鏘的聲音也停了下來，環視著眼前的一幫孩子們，保持沉默，

　　他在等，等人帶頭離開。

　　出人意料的是，沒有人離開，似乎留在這裡是他們剩下的唯一宿命。

　　齊枝想，興許，他們不清楚現在這離開機會的寶貴，

　　因為加入這裡，未來死去的戰友將會變成任何隊員苟延殘喘時最後的鐮刀，把他們在心理上徹底壓垮，

　　至於絕望……也許從不會有機會給他們絕望。

　　齊枝不想再等了，他可不想等出他不願意看見又想看見的慫包，

　　他披上披風，正了正帽子，背上地上的軍綠色背包，看著孩子們，

　　“好了，不願意退出的笨蛋們，穿好你們的衣服，背上你們的物資包，”他提了提背包帶，“第一課，和我出去溜溜。”

　　孩子們看著窗外，難堪的面面相覷，都是有話但不敢說。

　　夕旺無奈的撇撇嘴，一步向前踏出，道，“第二席，外面好像下雨了。”

　　齊枝回頭一看，隔著高處的小窗，確實能看見雨，似乎還不小，剛剛晴著的天一會就下起了雨。

　　他著實感到意外，這裡的氣候罕見有雨，他在這待過那麽久也沒怎麽見到雨，今天怎麽……

　　夕旺看見齊枝似乎是有些驚訝，接著繼續說，“長官，下了雨再出去會感冒的，況且隊伍裡還有女生。”

　　齊枝擺擺手，表示不用擔心，“放心吧，你們的背包裡有藥品，披風也是防雨的……”

　　夕旺打斷了他，“長官，非跑步不可嗎?”

　　齊枝一愣，他當時怎麽沒發現這小子這麽刺頭，現在可好，這一句一句問的，就是不想出去。

　　他歎了口氣，也罷，這些小孩第一次來，也不能給他們在雨裡瘋了似的訓練，至於他，該練習的還是要練。

　　他想著，走過去拉開了鋼門，雨水的鮮腥味衝刷著他緊繃的神經，他一腳踩進水窪裡。

　　水窪的濁水四散開，濺起了霧般的水花，何嘗不是荒城裡霧蒙蒙的浪漫！

　　*

　　“夕旺師兄，第二席出去了，我們是不是也要跟著出去?”晟力撓著自己的頭髮，有些糾結。

　　“那我們必須要一起出去，做得到嗎?”夕旺看著齊枝單薄的身影，問他們，不知不覺間有了點領導者的樣子。

　　李翔往後看了看，“我們做得到，可是……”

　　他看向那個不知何時藏進他背包裡的少女。

　　一個穿著紫色長裙的瘦弱少女從李翔身後的背包裡把頭鑽出來，看著外面的雨，有種赴死的魄力。

　　“我能行。”

　　夕旺微微頷首，又看向夢雅，“夢雅，這個小孩就交給你照顧了。”

　　夢雅點點頭，以她的情況，照顧一個小孩而已，簡直不要太輕松。

　　她探手把少女從李翔的背包裡抱出來，打開自己的書包，像裝娃娃般把少女裝了進去。

　　她起身，意外的是，背起來沒有想象的那麽吃力，這個小孩也許遭遇過虐待，少過飯吃，

　　想到這，她的心裡的惻隱越來越沉，具象化了一般。

　　*

　　雨裡，夕旺堪堪領他們去追齊枝，說個實話，他真覺得被水沾濕了的鞋真的很沉。

　　而齊枝走的很快，似乎從不會覺得累和沉，

　　夕旺本來以為自己經過這麽長時間的訓練肯定能追上，結果齊枝幾乎全過程不減速。

　　他也不得不帶著師兄弟們去追，背包裡近乎四十千克的物資更是要拖垮他的腳步，

　　看著齊枝輕松地樣子，他終於感受到了傳說中的人類極限的含金量。

　　夢雅這時也累的不行， 如果不是訓練營裡的訓練，估計她都要倒在這裡了，

　　背包裡的少女似乎有些看不下去了，鑽出頭來，給夢雅擦了擦散在額前的雨水。

　　她看著遠處的齊枝和苦追不上的眾人，面上有些不忿，深感不爽，

　　於是乎，她的手裡不知何時撚起了一枚金黃色的銅幣，

　　她屈指一彈，幾乎一瞬間，夢雅聽見耳邊那嗡嗡的空氣咆哮聲，周圍的空氣好像都被扯出了席席氣流。

　　一道金光像是劃破虛空的長蛇，像匹練般透明，飄忽，閃電一般。

　　下一秒，正努力追趕的眾人愣在了原地，一道金光閃過，第二席摔倒了，迎面對著地面就是一個平地摔。

　　夢雅腦子也有些發懵，回頭看著抱起膀子，頗為桀驁的少女，頭皮發麻，禁不住地咂咂嘴。

　　遠處的齊枝用手臂支著地面，癱坐在滿是雨水的地上，從水窪裡拿起那枚硬幣。

　　他怔住了，那是他父皇私用的貨幣，在這個世界怎麽可能會出現?

　　齊枝猛然回頭，與遠處那紫色身影的視線交織，他驟刻頹然不語，他嘴裡不停地念著對不起。

　　“對不起……”

　　“不過，這次我定護你周全。”

　　……

　　穹頂黯銷詩人骨，兵戈血伐戰士心。

　　晨旦攬夔玉初露，淺執薜荔搴宿莽。

　　公做一言危堂，淫霧擎諸天邊。

　　卿做邊夷砥峰。狂沙吹盡得金。

　　春秋代序，天象遲暮，朝朝複昭昭輝輝。

　　暗域無聲，昔人將傾，悼悼又禱禱福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