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前。
熄魂族領地。
族殿前廳。
一眾熄魂族的長老交談著。
“我族曾經也有下派族人前去白玉沼中收集白玉,可自三年前無故失蹤了一批族人,老夫查看過他們的命魂燈,皆是敞亮,未有生死之危,自此後族中不斷譴人,卻造成大量族人死亡的下場。”
“是啊,難道如今又要大肆譴員去尋找騰焰?騰焰一物無人證實,這些年來不是沒有尋找過,試問諸位,可有人見過騰焰?”
“騰焰一物本就縹緲不定,若真那麽容易尋到,那才是白日夢!”
“白日夢也好,老夫倒是覺得這騰焰壓根不存在!虛物罷了!失蹤的族人再重要,難道要眼睜睜看著我族其他族人去送死嗎?”
“哼,我怎聽說近日異族內有消息傳來,他們不少失蹤的族人或許並未遭遇不測,反而找到了通往白玉沼中的密道。那裡的景象令人驚恐,一片死寂。”
長老們頗有說辭,氛圍迅速升上一種奇怪的對立感。
但他們都把握著說辭,時不時看一眼主位上的中年人。
只見中年人面容淡然,劍眉朗目,身型壯碩,浩氣凜然,讓人心生敬意。
他就是熄魂族的族長,裴梵天。
裴衍恭敬地站在廳中,面帶誠懇,“晚輩今日提及騰焰,並非是想借助族中力量去尋那騰焰,三長老說的不無道理,或許它本就不存在,或許它只是善於隱匿。晚輩前來只有一所求,請諸位長老,族長大人能夠答應。”
族長點點頭,臉上浮現一抹關愛的笑容,問道:“有何所求,你盡管說罷。”
裴衍微微一頓,開口:“晚輩希望能夠下山,去那白玉沼中尋找騰焰。”
聽到這裡,幾位長老紛紛皺起了眉頭,臉色各異。
白玉沼是一個充滿危險的地方,雖距離熄魂族領地較近,但族中對此地很是忌憚。
修道者在其中自顧不暇,也會有生命之危,更何況裴衍這個未凝境的小家夥?
騰焰能替代生靈之火不假,只是冒風險去尋那不定因素?在長老們看來就是浪費時間。
“裴衍啊,此事非同小可,你當慎重才是,白玉沼的情形你也明白,有其他異族暫且不論,我族曾經對白玉沼的掌控掌握了七七八八,但現在那白玉沼中異變頻繁,曾經的努力化為泡影,你去,如何自保。”大長老裴蒼風搖了搖頭,勸誡道。
自裴衍誕生起,裴蒼風就一直將前者當做孫兒照看,多年悉心教導,他深知前者性情如何。
在血脈覺醒中,裴衍的表現令眾人震驚,心中感歎,但下一刻就是一盆冷水澆頭,裴衍無法凝境。
這無疑是一種打擊,偏偏裴衍的性子,不甘落後於人。
唯一令人意外的就是族長的態度,怎麽裴衍無法成為修道者,卻受到族長如此栽培。
這真的是不公平,又念及大家都是同族人,長老們也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裴衍沉默。如何自保?是了,他不是修道者,這些年能做的就是提升肉身強度。
這也導致他在近身肉搏上能佔到下風,而不是立即落敗。
他抬頭看向族長,後者臉上依然面帶微笑,仿佛早已預料到了自己這個請求。
裴衍松了一口氣,“晚輩思慮多日,凡人之驅,未必不能自保。唯有那裡才會有騰焰的線索,有能讓我成功的機遇。即便充滿風險,晚輩也願勇往直前,一試究竟。”
“諸位長老的心意晚輩明白,曾經的往事壓在諸位心頭久經不散,我又何嘗不是呢?晚輩實在…不甘於此,更,無法放棄!”
裴衍目光堅定,曾經的他或許還沒有執著,如今長成一個執著少年郎。
族中待自己不薄,至始至終未曾有一點打壓,裴蒼風言傳身教,族長給予厚望,讓裴衍嘗到了人生的苦頭,求而不得,反倒心生愧疚。
他曾寧願自己的身影落幕在眾人眼中,如此一來心中便不會感之愧疚,不會有之志向。
周圍忽然寂靜下來,長老們的目光齊齊落在裴衍的身上,其中絲毫不缺讚賞滿意之色。
族長裴梵天目光如炬,深邃如淵,廳內氣氛一時緊張。
他緩緩開口:“裴衍,你的決心和勇氣令我讚賞,但白玉沼非彼往時那般平靜,據我所知,死於白玉沼中的生靈已然過千,偏偏各方族群仍記掛那等險地。稍有不慎,你就會被困於沼中,不出半日便會死亡,無人能救你。”
裴梵天的話並未讓裴衍退縮,後者早已做好了最壞的的打算。
搏一搏吧,是活也好,死了也罷,若是天有心,也該讓他脫離困窘了。
裴衍深深地鞠了一躬,“族長,諸位長老,晚輩心意已決,無論生死。”
裴梵天的目光在裴衍身上來回掃視,顯而易見的滿意。
許久,裴梵天站起身,“好!我熄魂族自當不懼生死,敢於渡險,如此才論得上先祖曾經的誓言。”
長老紛紛起身。
裴梵天面容肅穆,聲音雄渾高昂,如同滾滾雷聲,傳遍整個領地。
“我熄魂族得天之獨厚,受天庇佑,擁這方天地之最,必當一路高歌猛進,登臨絕巔!”
曾經。
少年裴梵天站在領地的最高峰,俯瞰著這片他們共同守護的土地,滿懷信心地說:“我族隱匿千年不易,如今,我們終於可以邁出至關重要的一步,要征服更高的峰巔。而這,也需要我們每一位族人的共同努力和拚搏,您說對嗎?師父。”
站在少年裴梵天身邊的,是一個佝僂身子的老者,老者生息薄弱,已到了命運的最後一刻。
老者目光滄桑,“我熄魂族得天之獨厚,受天庇佑,擁這方天地之最,自當一路高歌猛進,登臨絕巔。”
最後,他笑著遙望遠方,“梵天啊,為師相信,你會是一個好的族群領袖,會帶領族人走出這個危險搖籃。”
“為師老了,就由你,替為師去見證我族輝煌,見證未來精彩,見證真正的……”
聲音到最後幾乎銷聲匿跡,老者的身形定格,在夕陽的余暉中逐漸化為一座石雕。
……
裴衍的屋舍中。
裴蒼風袖袍一揮,空中頓時浮現出各種各樣的東西,有類似於水珠的晶球,有鋒利的短刀,還有十顆不足巴掌大的紅青果子。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一塊毫無生氣的迷你墓碑,碑面上刻著一個字——“衍”。
裴衍上前一手握住墓碑,目光停留在上面的字,一臉懵圈,“祖父,是不是有點太著急了,字刻錯了?這墓碑不能是給我的吧。”
裴蒼風無奈,一巴掌拍在了裴衍的後腦上,疼得後者差點齜牙咧嘴。
“這刻的就是你的名字。”說完,裴蒼風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來,目光仿佛在調侃這塊墓碑上的字。
裴衍捂著腦袋,悶悶不樂道:“不會吧,您老墓碑都給我準備好了,我還沒活夠呢!”
裴蒼風看著裴衍,撫了撫胡子,搖頭歎息,“臭小子,你這性子遲早要吃大虧啊。”
“這生死碑是族中早點製造的半成品,我將它煉成了屬於你的生死碑, 關鍵時刻,可保你一命,我本想日後若有機會,再將它給你,卻不想如此突然。”
裴衍神色一怔,心中不由泛起酸意,眼眶通紅的看著裴蒼風,“您還有舊傷啊,何必又為我……”
裴蒼風看著裴衍那通紅的眼眶,心中也是一痛。他輕輕拍了拍裴衍的肩膀,打斷了後者的話,“衍兒,你心中有抱負和渴望這是好事,但世間萬事皆有風險,凡事都要給自己留一條退路。切勿為了追求某種目的而將自己逼入絕境,那樣只會讓你失去更多,甚至付出沉重的代價。”
裴衍緊緊地握住生死碑,一時之間,啞口無言。
……
裴蒼風為裴衍送行。
在裴衍身後,裴蒼風靜靜地站在那裡,目送著他的背影漸行漸遠。
裴蒼風目光悲哀,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生死離合。
回過心神,裴衍看向正前方,已經可以看見一片瑩白湖泊。
白玉沼中生白玉,養玉湖,湖如鏡,噬萬千生靈。
裴衍低聲喃喃,“吃虧?還有什麽事能比死亡更虧呢。”
一道稚嫩的聲音從他腳邊傳來,小獸人此刻正抱著裴衍的大腿,額前腫起一個大包,屁股坐在白玉沼上,眼睛一大一小地看著玉湖,透著新奇之色。
“嗨呀!這便是玉湖麽,好美!怎麽如此像我族的獸酒啊。”
說罷,小獸人不撒手,脖子還刻意伸長隔空嗅了嗅,語調奶聲奶氣地,“嗯~味道正啊,可惜好不容易不用修煉,可以出來玩兒,老爹還不讓我去接觸,若是能被滋潤其中,那真的是太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