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南避重就輕地和鄭榮閑聊了幾句,然後便告辭離開。
走在青石長街上,
陳南思索良久,還是吃不準鄭榮的弦外音。
長街兩側,攤販叫賣著剛出爐的早點,各類店鋪陸陸續續開門迎客,
只不過,客人稀少,
多的是起早貪黑,掙扎在溫飽線上的牛馬百姓。
亂世之下,牛馬已非貶義,
親歷過懷安縣大饑荒的陳南,最是清楚,能做個賣力苟活的牛馬百姓,
已屬幸事。
…
青藤縣城無分內外,五縱兩橫共七條大街,分割出十五個區坊。
陸府,位於昌運坊,
高門大院,石獅鎮宅,卻不見往日豪闊氣象。
門頭高掛白燈籠,連那兩尊大石獅子都披上了白布孝服。
陳南上前叩門,向開門的小廝道明來意之後,便靜靜等在門外。
不多時。
一位身著素縞的中年美婦人,獨自走了出來,她臉上淚痕凌亂,眼眸紅腫,只怕是哭了一整夜。
“夫人,董師傅讓我給你捎句話,大仇得報,各自安好。”
陳南壓低聲音,轉達了董胖子的原話。
美婦聞言,淚水再度決堤,顫聲道:“我知道了……替我照顧好他……”
“是。”
陳南點點頭,便離開了陸府。
“這美婦人和董胖子的關系,究竟在第幾層……”
“可千萬別埋著什麽大雷!”
…
橫穿兩坊之後,陳南來到了衙門和斬妖司同在的,鎮寧坊。
路過斬妖司時,
陳南沒瞧見傳說中,英明神武的大殷斬妖衛。
倒是看見了,那面立於斬妖司門前,最顯眼處,羅列著本縣周邊各大強橫妖魔的,
青藤斬妖榜。
目前的榜一大爹,是一頭開智鼠妖,號稱玄頸老祖,斬殺賞格高達五千五百兩銀子。
陳南隨意瞟了幾眼,心下就一個念頭,
莫挨老子!
這時,幾個路過的百姓,引起了陳南的注意。
“聽說了嗎?昌明坊劉府昨晚被妖魔屠了!大人小孩十幾口,只剩了些碎骨頭渣子……”
“這可不興瞎說!城裡哪來的妖魔?”
“我瞎說?妖魔可是吃人的!總不能天天蹲在荒山野嶺乾瞪眼吧?”
“坊間傳聞,開智妖魔有化形的手段,早不知混進多少來了。”
“我說怎麽老有小閨女小小子莫名失蹤……怕不是都成了妖魔的口糧!”
“知道怕了?你聽我的,城外十裡坡有仙姑做法,你去求些符水,讓你家娃兒喝了,管保妖魔不敢近身!”
“得,我這就去!”
唉……
陳南默默輕歎了一聲。
小時候,他也有幸見過一位仙姑奶奶,做法時威風八面,斬首時屎尿聚下……
至於符水,大嫂好不容易求到過一碗,哥仨一人喝了兩口,拉了三天三夜。
大殷朝廷雖然腐朽,但在打擊歪門迷信這一塊,陳南還是很認可的。
…
過了斬妖司再往前走一個街口,一座黑瓦黑門的威嚴大宅,便進入了陳南的視野。
洛府。
陳南上前叩開府門,
家奴一見陳南的粗衣蒲鞋,便準備呵斥驅趕,
聽到是來找陳西的,那家奴才緩和臉色,讓陳南站到旁邊稍等,不可擋著府門。
片刻後。
一陣近乎狂奔的腳步聲從府內傳來,由遠及近,不等府門大開,一道清瘦身影便從門縫裡鑽了出來。
那是個二十歲出頭的青年,五官生得很好,氣色和氣質略差了些。
一身布衣還算得體,但那也只是洛府家奴的裝束。
“二哥!”
陳南喊了一聲,對方有些不敢相認,遲疑了片刻才衝過來,狠狠抱住陳南。
“老三!謝天謝地!二哥終於找到你了……還好你沒事,不然叫二哥怎麽向爹娘交代啊……”
陳西嚎了兩嗓子,眼淚吧嗒嗒就落了下來。
家逢滅頂,生離死別,劫後余生,攜弟逃荒,末了,卻把弟弟弄丟了……
這段時間,陳西承受了無法形容的巨大壓力,幾度羞憤欲死。
唯一支撐他活下去的信念,就是找回弟弟。
如今兄弟重逢,他終於可以將所有情緒釋放出來。
那個在逃荒路上堅強如鐵、拚死庇護弟弟的血性青年,此刻竟哭得像孩子一樣……
良久之後。
陳西的情緒終於平複下來,
兄弟二人並肩坐在洛府院牆下,默默講述著近段時間的經歷。
陳南將超凡與危險的部分隱去不提,隻說自己走大運,吃了極品活肉,脫胎換骨。
陳西也是報喜不報憂:
“我運氣好,遇上洛小姐,她帶我入府,幫我治傷,隔三差五賞我頓肉食,我現在身體養的也不錯,當然,比起你肯定是差遠了的。”
“那洛小姐漂亮嗎?”
“可太漂亮了!就是脾氣不太好。”
“大不大?”
“不大……我說的是年齡!”
“我問的也是年齡。”
“臭小子!”
“嘿……”
陽光灑落,照在兄弟二人嘿嘿傻笑的臉上,
恍惚間,好似回到了從前,在父母大哥庇護下,無憂無慮的幸福時光。
只可惜,一陣清冷秋風掠過頭頂,瞬間將他們拉回現實。
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
飽經磨難的兄弟二人非常清楚,曾經的赤誠美好,只能留在回憶裡。
寒冬將至,前路,並不好走。
兄弟二人又聊了很久,話題逐漸嚴肅,相互叮囑交代了許多,譬如謹慎、隱忍、遠離是非……
臨別前。
陳西專門跑回府中,取來一雙嶄新的布鞋,硬塞給陳南。
陳南剛接過便覺不對,卻拗不過二哥,只能將鞋子揣進懷裡,道別離去。
兩隻布鞋裡,塞滿百十個殷錢,還有些許碎銀,
只怕不全是二哥攢的……
對此,陳南並未糾結,既然知道了二哥的所在,守望攜行便不只這一時一刻,
等自己混出個樣子來,未必不能喊洛小姐一聲,
二嫂。
…
修德坊,
位在縣城邊緣,三教九流混雜,環境奇差。
曹卯不像亂說話的人,可這裡實在不像是土財主住的地方。
陳南在扭曲逼仄的小巷裡左拐右轉,問了好些人,才算找到董胖子家,
一方門頭低矮,略顯凋敝的小院。
陳南拿鑰匙開了門,小院內亂糟糟的,氣味頗為複雜難聞,典型老光棍的家,
但凡有個稍微能持家的女人在,也不至於這樣。
“阿肥,阿肥出來……”
陳南關好院門,便開始四處尋找董胖子的大肥鼠,找了半天也不見蹤影。
沒辦法,陳南只能先去董胖子房裡。
枕頭裡面摸出三兩銀子,床下破鞋中有六兩,房梁角落裡有八兩……
七七八八湊一起,攏共才五十四兩。
就這點銀子,好刀好馬想都別想,便是好一些的風乾妖肉,都買不了二三斤。
來之前,董胖子隻說了藏錢的位置,陳南還以為他藏的是銀票……
堂堂屠妖師,每月進項不低於三四百兩銀子,
就算後來被劉松針對,可之前一二十年的積蓄又豈會是少的?
“都給了陸府那位美婦人?也不盡然吧……”
“罷了,總比沒有強。”
陳南將銀子收好,還得繼續找阿肥,
董胖子說了,阿肥最受不得餓,扔家裡不管,遲早出去傷人,必須帶回鋪裡養著。
“阿肥……鼠鼠……吱吱……”
陳南一路找去廚房,本想拿點食物做餌,可米缸是空的,處處落滿灰塵,
灶膛裡結了許多蛛網,早不知多久沒生過火了。
嗯?
陳南左耳微動了一下,灶膛深處的黑暗裡,似乎有個主動壓抑著的呼吸聲,微弱而緩慢,
若非陳南聽力過人,直覺敏銳,怕真就要錯過了。
陳南本想去取支蠟燭,又怕自己一走,裡面的小東西立刻就會逃掉。
不能走,陳南乾脆直接伸手去掏。
灶膛角落裡,阿肥看到一隻大手朝自己籠罩過來,
它本就餓得情緒暴躁,又被逼得沒了退路,哪裡還會客氣,直接照著虎口便咬了過去。
吱!吱吱吱……
這一口咬下去,仿佛咬在鐵板鋼錠上,疼得阿肥吱哇亂叫,好險沒把門牙崩斷。
陳南順勢將它抓在掌中,成功從灶膛中掏了出來。
明亮的光線下,阿肥這才看清,陳南的手掌呈現著詭異的暗紅色,
再看清陳南的臉,阿肥仿佛想到了什麽極度恐怖的事情,瞬間變得安靜溫順,任由陳南拿捏它。
嘭嘭嘭……
與此同時,陳南強勁起搏的心臟,逐漸趨於平靜,
暗紅的手掌,也恢復如常。
“你怕這個?”
陳南敏銳地發現,阿肥從暴躁變為溫順,必與魔元運血有關,
或者說,必與魔元有關。
“乖乖聽話,否則吃了你!”
陳南一瞪眼,直把阿肥嚇地抱頭縮成小團,渾身發抖,肥肉亂顫。
陳南忽覺掌心一熱……
次奧!
尿我手上了!
…
夕陽西下。
屠妖鋪,後院廂房。
“阿肥,來。”
董胖子招招手,阿肥立刻從陳南肩上,飛一般竄進董胖子懷裡。
“沒被咬吧?我可提醒過你了,阿肥會傷人!”
“沒有的事,阿肥很乖。”
“真的?”
董胖子面露狐疑,阿肥什麽脾氣,他是最清楚的。
“我先打飯去,餓死了都。”陳南道。
“等等。”
董胖子拿出幾張字跡凌亂的紙,折成小小一團,遞給陳南,
“我盡力了,沒指望你補全它……你能稍微悟出點有用的,也就值了……”
“知道了,我去給你打飯。”
陳南將紙團塞進懷裡,這便要走。
“站那!把欠條簽了!簽完我再許你一樁好處!”
“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