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杜小允就醒了過來。也許是回到懸崖村後心情放松睡得好的原因，也許是默念了王老頭教的“咒語”起了作用，起床之後，杜小允覺得好久都沒有如此神清氣爽，就連昨夜腦袋裡那越來越加劇的疼痛感也消失了，仿佛那些疼痛和恐懼，僅僅是一場睡著時著涼而做的噩夢而已。

　　但杜小允卻一直記得噩夢前清醒的問題——那個經常逼自己喝藥、教自己“咒語”的老頭子是不是不在村子裡面了?

　　杜小允一個咕嚕就翻下了床，穿上衣服打開房門就準備去問母親老頭的情況。

　　此時天色尚早，黎明前獨有的藏青色密密麻麻地充斥在空氣中，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公雞打鳴的聲音，安靜的氛圍也讓杜小允停下了腳步。

　　“還是等媽媽起床再問她吧，我自己再去看看情況。”杜小允想到，於是躡手躡腳地走到大門口，輕輕地打開門鎖，就著微微聲響的開門聲，退出了自家住宅。

　　在懸崖村，沒人知道王老頭的全名，只知道他姓王，懸崖村雖然也有王姓村民，但卻是和王老頭一點關系都沒有的。王老頭是外村人，在杜小允出生之前，王老頭就已經住在懸崖村了。

　　王老頭是二十多年前來到懸崖村的，據說他來到懸崖村還有一段傳奇的故事。在懸崖村漸漸沒落，幾乎沒有外人再來此地後，多年來，人們漸漸習慣了沒有見過陌生人的日子，但二十多年前的某一天，杜小允的父親杜鋒卻在階梯小道的崖底發現了當時的王老頭。

　　王老頭應該是從階梯小道上失足滑下來的，杜鋒發現他時，他正暈倒在小路旁邊的草叢裡，滿身傷痕。學過一些醫療知識的杜鋒把王老頭從階梯小道的崖底背回了家裡，並用草藥對王老頭進行了救治。說來也是王老頭命大，二十多年前的王老頭已經是一副頭髮花白、臉生皺紋的樣子了，按理說從階梯小道上滑下來，就算是年輕人不死也殘廢了，可王老頭在昏迷了第三天后卻醒了過來。

　　醒過來的王老頭對著屋裡面的人說了莫名其妙的兩句話，第一句話是責備給他包的草藥配方不對，弄傷口的草藥沒有這麽難聞的味道，第二句話就是，王老頭記不得自己叫什麽名字了！

　　雖然不記得自己是誰，但是王老頭卻熟知各種草藥，並且在一番檢查後，發現自己從懸崖上掉下來摔斷了兩根肋骨，拉傷了腳部肌肉，內髒有輕微出血，當然，還有造成他失憶的腦震蕩。於是，不能動彈的王老頭便在杜鋒家指揮起來，一邊教杜鋒要采集的各種草藥，一邊又告訴杜鋒哪些珍貴草藥生長在什麽地方，並手動畫出各種草藥的形狀。

　　也許是王老頭真是一個神醫，在杜鋒家住了一個月後，就把自己醫治得差不多了，能下地如正常人般生活，只是唯獨隻想得起來自己好像是姓王，其他的怎麽也想不起來。大概是因為王老頭長相顯老，脾氣也比較強，於是村裡面的人都叫他王老頭。

　　王老頭想不起來自己是誰，自然也沒有離開懸崖村，杜鋒把他安頓在離自家不遠處的閑置房。

　　懸崖村人不多，瘟疫紀元後，以前修建的許多供遊人住宿的房子便空了出來，王老頭也欣然接受地住下了。由於王老頭有著令人震驚的醫術，靠著給村民們治治病，賣些草藥生活了下來。

　　沒人知道王老頭最終恢復記憶沒有，只知道王老頭曾經多次外出過懸崖村，搬回來了一大堆書籍及一台舊電腦，儼然把他的居住地變成了一個有著書香之氣的隱居之地。

　　杜小允出生後，王老頭家就成了杜小允及他唯一的玩伴杜宇重經常愛去的地方，不同的是，杜宇重喜歡窩在那台舊電腦上玩不知是哪個年代的遊戲，而杜小允卻喜歡翻王老頭不知從哪裡帶回來的一大堆書籍。

　　杜小允從小身體不好，杜鋒就委托王老頭給杜小允調理，這一調理就調理了十多年。在杜小允離開懸崖村之前，尤其是杜鋒去世後，王老頭每天總是逼杜小允做的就只有兩件事，一件事就是喝他熬製的中藥，另一件事就是監督他背誦那一堆難以理解“咒語”。

　　當然，為了能在王老頭家裡面看那堆懸崖村的學校裡沒有的書籍，杜小允覺得一切都可以忍受。在這樣一個與世隔絕的世界裡，王老頭家裡面的一切東西，是杜小允與杜宇重這兩個少年唯一了解外面世界的窗口，也正是在這個窗口中，誕生了這兩個少年飛出懸崖村的夢想。

　　帶著過去的思緒，杜小允不一會兒就走了一段距離，很快就看到了王老頭居住的房子。

　　王老頭居住的房子是一座獨棟民宿，房間的院子裡面種了不少從山上采下來的藥草，在這個幾乎與世隔絕，難以從外界買進成品藥的村落，這些都可是整個懸崖村村民的救命藥。

　　王老頭居住的二樓是藏書閣，只要不是冰霜雨雪天氣，窗戶總是開著的。杜小允為此問過王老頭，是不是在懸崖村下面住著太壓抑了，所以要常打開窗戶，然而王老頭的回答卻是，人要常開窗，以接浩然之氣。

　　這真是一個怪老頭，說些話都是摸不著邊的神神叨叨的語言。

　　然而杜小允來到院子裡面，很快發現王老頭確實是很久沒有居住在這裡了。

　　一樓院壩中那些平時被當做寶貝的藥草不見了，原先種藥草的地方長滿了各種雜草，一如周圍那些沒人居住的民宿樓一般，只不過這些雜草佔領院子的時間並不長，看起來沒那麽粗壯而已。

　　而透過天邊微微泛白的晨光，杜小允分明看到二樓那扇用來接“浩然之氣”的窗戶，已然被一個碩大的蜘蛛網所佔領。

　　這裡果然有些日子沒人居住了！這是很不符合情理的，以往王老頭就算外出懸崖村，最多也就是兩三天就回來，有時甚至半夜也要從階梯小道上下來，為此，杜鋒還對他說過，自己再也不想在階梯小道下面看到摔得半死不活的人了，但王老頭依然倔強的我行我素，就像倔強地強迫杜小允必須喝藥和背誦“咒語”一樣。

　　可如今杜小允看到的，卻是一副人去樓空的樣子，難道……

　　想到這裡，杜小允馬上折身向著家門口跑去，也顧不得是否會吵到母親，杜小允決定否定這個想法。

　　“不，你不可能那麽走掉的，你不是一直說你是一個老不死的嗎?”杜小允邊跑邊想。

　　還沒到家門口，杜小允就看到了從門口張望著走向自己的母親。

　　“我就知道你去找王老頭了，昨天忙忘記告訴你，他沒在村裡面。”母親邊走邊說道。

　　“王老頭他……他是沒在村裡面還是沒在了?”

　　“嗨，你這孩子，大清早的說什麽晦氣話，王老頭怎麽會沒在了呢，他那麽命大。”母親責備到。

　　“我就說嘛，他是一個老不死的人，怎麽可能不在了。”杜小允心裡松了一口氣，但馬上又繃緊起來，更為好奇地問道:“那他去哪裡了呢，你看院子裡面的那些藥苗圃都變成雜草窩了。”

　　“他去哪裡了我們也不知道。”杜小允的母親說道，並隨手遞過來一把鑰匙給杜小允，“這是他家裡面的鑰匙，他臨走前跟我說要出去一趟，並把鑰匙給了我，說是你喜歡看裡面的書，怕你回來沒書看。”

　　“那他當時像是要出遠門的樣子嗎?”杜小允問道，心裡面突然覺得問得有些多余，畢竟但凡離開懸崖村，都是出遠門。

　　“我也覺得奇怪，我還對他說你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不需要鑰匙，他卻說他要出去好幾天，怕期間你回來。結果哪是好幾天呢，一晃都半年過去了。”母親歎息地說道，接著又說:“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好幾天以後沒見他回來，怕他出了意外，鄰居們還特意沿著階梯小道上去，一直找到公路岔路口，也沒見他的蹤影，後來的每個月，大家都會定期排查來懸崖村的道路兩旁，也沒有見王老頭的蹤影。”

　　杜小允一開始放下的心又開始擔憂起來，王老頭是自己除了父母之外最為親近的長輩，在杜小允的內心裡，他早已把王老頭當成了自己人生觀的啟蒙老師，雖然絕大多數時候，杜小允僅僅只是在王老頭家看書、練練拳而已，但杜小允覺得，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東西，都是王老頭刻意安排的，其中一個最重要的證據就是，王老頭給杜小允看的書，總是符合杜小允的年齡層次的，隨著杜小允年齡的增長，書也變得越來越晦澀難懂。王老頭仿佛一個沉默寡言老師，在背後默默關心著杜小允的成長。

　　但如今，這個陪伴自己長大的老師卻杳無音訊了，父親去世時那種絕望的悲傷，又從心底如藤條般長了出來，張牙舞爪地緊緊箍住空空如也的心臟，仿佛下一秒就會捏得血漿四濺。

　　看到杜小允面露難受的情緒，一旁的母親安慰道:“你也別太擔心了，王老頭命大著呢，說不定是因為他的失憶症好了，現在正在哪個地方享清福呢。他臨走的時候給你留了一些書，或許能從中知道他去哪裡了也說不定。”

　　杜小允看了看手中的鑰匙，想起生物研究所打來的那個電話，兩者仿佛都在給予他希望，但仿佛一切都很渺茫。在絕望與希望之間，杜小允的人生，就如同這個世界，向著未知，蹣跚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