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對大比利的老婆都印象深刻。
她叫大比格,是個出了名的悍婦,大比利身上總是輕一塊紫一塊,聽說都出自媳婦之手,有的是隨手拿擀麵杖之類的打出來的,有的就是徒手。
雖然大比利也是個身強體壯的漢子,但總是被她的招數打敗,就像夜壺遇上了壺蓋,一物壓一物。
大比利原來也不叫大比利,是和大比格結婚以後才隨了婦姓改的名字,這個名字和他的氣質相得益彰,久而久之大家就忘了他的本名。
大比格不想讓大比利在巡邏隊工作,她總是時不時找他麻煩,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他的巡邏路線上,順帶著連巡邏隊的隊員都受到過她的騷擾,於是大家都避而不及。
隊員拗不過她,看了看隊長。
隊長揚揚手,背過身去。
一個溫柔的聲音說道:“我來吧。”
唐陌出現在大廳裡,後面隱藏在陰影中的正是夏克。
隊員正樂得別人乾這活,連忙側過身,唐陌便走進來,把裝著大比利的編織袋緩緩打開。
大比利雙眼圓睜,滿身衣服都被鮮血浸濕,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他的右手腕上沒有手,唐陌在尼龍袋裡摸索一番,拿出一個布包,這是當時夏克特意把他的斷手包起來。
許多兄弟都忍不住側臉。
他的老婆接過布包,死死盯著屍體,上前兩步,蹲下身來,和大比利臉對臉。
“活著都不怕你,死了也沒有怕你的道理。”女人架勢像要吵架一樣,“怎麽樣,你終究沒有那狗娘養的疫鬼厲害吧?我告訴你的話,你從來不聽,現在可好,死了吧?”
大比格一層層打開布包,看到裡面僵硬的斷手,面色鐵青,鼻孔一張一合。
她用手搓著他皮膚上的血跡,想把手上的殷紅擦乾。可紅色的痕跡早已乾涸,她拚命用力,卻怎麽也搓不掉。
旁邊有個隊員遞上高筋潔淨紙,她面無表情的地接過,繼續仔細擦拭著他的手,終於擦了個乾淨,然後把斷手輕輕擺在他的右手小臂下方,認真把切面對齊。
像欣賞一件藝術品一樣,她的眼神離開大比利的手,打量著大比利的臉頰。
然後突然扇了他一個嘴巴。
“讓你不聽話!”
現場響起一片抽氣聲,隊員們互相看看,眼神驚恐。
唐陌剛要上前阻止她,她卻停止了動作,緩緩露出一個淒然的微笑,最後把他的眼睛閡上。
做完這一切,她終於站起身來。
沉默了好一會,她雙目如刀,緩緩從夏克等人臉上掃過:“告訴我,他死的有價值嗎?”
這次遭遇疫鬼,或許是由於疫鬼過於強大,或許是大比利和王傑克出於緊張,並沒有做到手冊規范裡應該第一時間做出的報警,而且險些波及了下一波巡邏的小林和李卿卿,可以說沒有起到正面作用。
夏克沒出聲。
唐陌看著她的眼睛柔聲道:“他是為了鋼鐵城的安全而死的。”
大比格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嘴角不由自主地扭曲,表情悲痛欲絕。
刹那間,她的眼眶充滿了淚水,但是她高高昂起頭,沒讓眼淚流下來。
“聽到了嗎!我們都要好好活下去!這樣他死的才有價值!”
在大比格撕心裂肺的喊聲中,幾個眼窩子淺的隊員默默流下淚來,但他們都沒有去擦。
像大比利一樣死去也可能是他們的宿命,但不管是出於什麽目的加入巡邏隊,無論是為了接近城守,獲取信息或是武器,還是為了杯水車薪的補貼,他們都值得一份尊重。
最終,五名居民中,兩家的家屬同意屍檢,王傑克死前簽署過遺體捐獻協議,也將被送去城守。
出乎意料的是,大比利的老婆不同意對他進行屍檢。
“我之前聽他說過,所有送去屍檢的屍體都沒回來,結果也沒公布。”她瞪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隊長,“是這樣吧?”
雖然很想否認,但事實如此,隊長機智地沉默了。
氣氛尷尬起來,唐陌試圖緩和,“是這樣的,我個人猜測,也許是等有了很重要的發現,才會公布所有結果吧。”
“那我們就算了,不是不信任你們。”她強調了“你們”兩個字,隱藏的意思是不相信城守,“把我們家這倒霉鬼埋在榕樹下就好。”
隊員將大比利的屍體埋在帳篷附近的一棵百年榕樹下,又在布滿了人名的枝乾下方,刻上大比利和王傑克的名字。
只要這棵樹不死,他們的名字就會如同前輩一樣,逐漸長高,逐漸俯視他們成長生活並為之付出生命的第九鋼鐵城。
……
送走了家屬,隊長回頭和隊員們說,“城守已經來人拉屍體了,馬上就到頂樓,夏克,你帶幾個弟兄去交接,然後一會所有人到二層會議室集合。 ”
夏克帶著唐陌、路虎、黃詩范,把屍體用運屍車拉到了樓頂。
幾乎是前後腳,一輛亮黃色飛行器緩緩降落在停機坪。
飛行器通體光滑,兩翼分別刻著一個莊嚴的標志,金色的盾牌上,一條惡龍正站在城牆上望著遠方,背景中是一片倒吊的妖魔。
這個標志屬於第九城守。
夏克熟絡迎上前去,從唐陌的兜裡掏出天葉煙,敬給飛行器裡走出來的男人。
唐陌無語地看著夏克為穿盔甲的男人點上了煙,還攀談了起來。
黃詩范挑事兒不嫌事兒大,擠眉弄眼,小聲對唐陌說,“君子愛財取之無道,他借花獻佛,你安能忍之?”
唐陌皺了皺眉,“可這不是真佛,他這是要幹什麽?”
按規矩來說,來巡邏隊拉屍體的人,並不是城守的正式員工,多半是臨時工,或者輔助調查員,不值得他們巴結。
唐陌越看越不對勁。
對面一開始有些受寵若驚,逐漸變得習慣起來。
夏克卻一直點頭哈腰,面對對方倨傲的神情,竟然不以為意,反而更加謙卑。
突然夏克衝他們招手,示意將屍體拉過去。
看唐陌他們不動,夏克著了急,小跑著過來,主動拉著運屍車。
唐陌懷疑地看著他:“老夏,你搞什麽鬼?”
夏克無辜地眨著眼睛:“你在說什麽?”
指了指穿盔甲的人,唐陌一副“你別想蒙我”的表情。
夏克無奈搖搖頭,湊到他耳邊。
“猜中我就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