噌！

　　刀子劃過皮肉，血液飛濺處，一隻斷手在空中劃過，墜落在單薄的合成金屬板上。

　　悶哼一聲，被斷手的大漢雙目豎起，左手在地上摸索撿起一個老舊的軸承，衝著對面劈頭蓋臉砸過去。

　　他肩膀壯碩肌肉處青筋暴起，氣勢如虹，整個人似乎整體漲大了一圈，軸承砸在對面頭上，似乎要砸碎對方的頭顱。怎奈對方好幾人圍攏過來，大漢雖然身強體壯，卻終究倒在亂拳之下。

　　可奇怪的是，看著倒在血泊中的大漢，其余幾人卻沒有停止搏鬥。

　　他們殺紅的眼睛的映出對方瘋狂的樣子，竟又分成兩夥對打起來，一時間慘叫聲、金屬相接聲、喊殺聲不絕於耳，直到又有一個漢子倒下。

　　這樣的殺戮一直持續到破敗樓頂上只剩一人。

　　他的渾身已經分不清是汗水、血水還是汙漬，頭髮遮住了血紅色的雙眸，左臂的義肢已經不知去向，背上滿是鮮血，甚至頭頂上也有一道深極見骨的刻痕。

　　他的全身因為脫力而佝僂，右手的光電匕首當啷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失了神般地呆立在原地。

　　眸子裡的血紅色逐漸褪去，他看著滿地的屍體、四肢、飛濺的血肉，痛苦地張嘴，卻只能發出沙啞的聲音，哭都哭不出來。

　　下一秒，他的身體卻像通了電般陡然挺直，抬起頭直直望著高樓林立中露出的殘月，右手顫抖著抬起，朝著自己的脖頸伸去。

　　手死死地掐住自己的喉嚨，他雙腿顫抖，發出“咯咯”的聲音，充滿血絲的眼睛四處掃視著，似乎在找尋什麽東西。

　　最終，他胸膛裡的最後一口氣耗盡，雙眼翻白，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仍然茫然地大睜著不甘的雙眼。

　　他竟被自己的右手活活掐死了！

　　七具屍體躺在廢棄的工地樓頂。

　　灰色的蒼穹中，這時才緩緩浮現出一個詭異的東西。

　　一個碩大的紅色眼珠，鑲嵌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好像天幕般遠，又好像烏雲般近。它的瞳仁此時如貓一般眯起，看著這片曠野上的狼藉，顯得慵懶而滿足。

　　片刻後，那眼珠轉了轉，好像發現了窺視著自己的夏克，衝著他輕輕一眨。

　　……

　　夏克猛然睜眼，感覺額頭上冒出冷汗。

　　還好是夢。

　　他大松了一口氣。

　　但夢的細節又如此真實，被亂拳打死的大比利圓睜的雙眼，掐死自己的王傑克脖子上泛青的指印，他們的樣子如同電影鏡頭一般宛在眼前。

　　活動了下因恐懼而僵直的脖頸，擦了擦額頭上冒出的汗珠，他調整著呼吸，試圖再次進入夢鄉，可只要一閉眼，就能感受到紅色眼珠帶來的巨大壓迫感，隻好再次睜開眼。

　　黑暗中，床頭的屏幕發出淡藍色的微光，照亮了牆上早已鏽蝕的鐵皮。

　　他翻身坐起，一把撐開鐵皮窗。

　　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天幕上的飛艇屁股後拉著廣告橫幅，巨大的鋼鐵神像橫眉怒目，全息的影像光怪陸離。

　　這是兌澤大陸第九鋼鐵城。

　　鋼鐵城如同大陸的衛星城，環繞在城市邊緣，由大陸政府的派出機構“城守”管理，但市政服務、生活安全、基建設施都遠遠比不上市區。住在鋼鐵城的人被市民稱為“野民”，是被歧視和不歡迎的存在。

　　放屁一樣的鼾聲和夢話中的呻吟傳來，他身下的鐵床也應和般發出吱呀的響動。

　　他所在的這裡被野民稱為集裝箱碼頭。

　　嵌入式手環顯示凌晨4:44分，夏克愣了愣，然後無聲地勾起嘴角。

　　他翻身下來，摸了摸衣服內兜和後腰，確認東西都在。

　　修身服勾勒出他比例極好的身材，特殊的吸光隔熱材料不僅讓身影隱蔽，更能一定程度上躲避紅外探測設備。

　　無論白天黑夜，他穿的都是巡邏隊的製服，這樣有危險情況可以立即行動，還節省了早晚換衣服的工序，很符合他高效的生活原則。

　　最重要的是，這樣不需要花錢買額外的衣服。

　　鐵皮和木頭的摩擦聲響起，這個狹小房間的推拉門忽然被一把拉開，外面的亮光傾斜進來。

　　隨著門被打開，頭頂的太陽能燈泡瞬間變亮，照明了這個逼仄的空間。

　　咿呀作響的鐵床，簡易且晃動的鐵皮桌，角落的負壓廁所，組成了滿足生活最基本需求的房間。

　　陌生男人疑惑地看著夏克，夏克也看著男人。

　　男人高大的身影幾乎堵住門框，雙手抱胸，怒視著他，發出友好的問候:“你他媽是誰?怎麽在我房間裡?”

　　“房東讓我住這兒，他是不是搞錯了?我可是交了錢的。”夏克雙手叉腰，一臉的迷惑，嘴裡嘟嘟囔囔，眼光卻四下裡掃著，確認自己沒落下東西，突然一個轉身，左手撐窗台，從鐵皮窗一躍而出。

　　他身手靈巧，沿著貫通鐵皮盒子的管道向下爬去，經過三個同樣大小的集裝箱，三兩下到了地面上。

　　男人知道自己遇到了偷房族，衝到鐵皮窗前，不住咒罵。

　　夏克回頭看向身後。

　　數十棟大樓由蜂窩般的鐵皮集裝箱壘成，陰森地佇立在夜色中，如同等比例放大的玩具，可以隨時被更大的力量移走。

　　他衝著四樓的男人勾起嘴角，手在空中一劃，做了一個脫帽致敬的動作。

　　男人氣得跳腳，罵聲回蕩在鐵皮集裝箱中，引來了更多罵罵咧咧。

　　夏克轉過身，雙手插兜離去。

　　集裝箱碼頭位於第九鋼鐵城靠北的街區，縱然在地皮不值錢的鋼鐵城，也算是價格窪地，主要住戶是那些既貧窮又不願意去睡廢棄橋洞的年輕人。

　　至於為什麽只有年輕人，道理很簡單，在集裝箱住要爬上爬下，萬一摔了雖然是自己的責任，野民的命也沒人在乎，但這樣會不吉利，影響生意。

　　這個時代很在乎“吉利”。凡大事都要問過神祇，小事也要看藍歷，價格要討彩頭，如同集裝箱價格是每月88.8星貝，也是個吉利的數字。

　　唯有努力無法改變命運的年代，人才會更相信神靈。

　　當然，也有完全不信神靈，並覺得88.8星貝很貴的野民，比如夏克。

　　他選擇“0元住”。

　　幾十年前，統一政府統一了所有政權，用類聯邦治的方式，將八塊大陸的統治權合而為一。由於那時人類已殖民到其他星球，統一貨幣的名稱就叫做星貝。

　　當然，這個年代的人極少使用現金，所有的錢都在基於區塊鏈技術的金融系統中，錢只是一串數字，實體錢幣幾乎只在司幣部門的博物館裡擺放。各大陸物價有所不同，在兌澤大陸，一袋滿足成年人基本需求的營養液6.6星貝，一個過時的二手智腦99星貝，但一頓肥牛蓋澆飯則在200星貝以上。

　　市民的最低生活保障費則是666星貝，野民則沒有最低保障費，肯花錢完善醫療保障的更是極少數。

　　夏克看了看帳戶余額。

　　六位數，只是小數點在中間。

　　這個數字讓他決定還是去巡邏基地擠臭氣熏天的通鋪。

　　凌晨的鋼鐵城不再繁華，如同蟄伏的怪獸般沉寂。除了鋪天蓋地的全息廣告兀自閃爍著奪取路人注意，路邊小店此時只有燈牌亮起，偶有徹夜營業的體驗店門口站立著濃妝女人和妖嬈男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看到夏克路過，他們原本笑容滿面地迎上來，不過認出他肩上的袖章後，都識相地退了回去。

　　那袖章上是十字形交叉的兩柄利劍，分別指向左上和右上角，呈現X狀。利劍周圍八顆星星環繞，中間有一個小小的太陽。

　　兩柄利劍分別象征神官與政府，八顆星星象征八個大陸，太陽則代表神祇。

　　這袖章是巡邏隊的標志。

　　巡邏隊隸屬於城守，是鋼鐵城居民自發形成的組織。小隊由青壯年組成，自願在鋼鐵城日夜巡邏，遇到可疑的情況，他們會向鋼鐵城發送警告訊息，再由信號塔播出，提醒大家遠離某個區域，避免被疫鬼或夜妖襲擊。

　　這兩者都是這個時代的產物，疫鬼不知以何種方式能夠控制人的心智，凡見到疫鬼的人非瘋即傻，還有的甚至被奪去了性命，這種狀態統稱為“被汙染”。

　　疫鬼出現的同時，也出現了另一些奇怪的東西，比如夜妖。夜妖可以表現為動物，也可以表現為物品，總之，一切偏離了它原本形態的東西都被稱之為夜妖。

　　比如一本自由飛起的書，它可以將碰到的東西都變成自己的文字;比如一隻五張嘴的兔子，它的涎液可將生物變為蘿卜。

　　因為它們只在夜間出現，所以被稱為夜妖。

　　當然，夜妖的數量並不多，疫鬼的數量更少，否則野民早就滅絕了。

　　夏克舉起右手，衝著天上的飛行器豎起大拇指，可幾分鍾過去，穿梭在夜幕中的飛行器卻沒有一輛落下來。

　　活動著酸痛的右手，夏克望了望不遠處巨大的怒目金剛。

　　手羅天的雙眼格外閃亮，無數條墨黑觸手如蟒蛇般纏繞在祂身上，莫名讓人分不清那觸手是屬於手羅天，還是觸手束縛了祂。全息增強使人無論站在哪個方向，都覺得祂在瞪眼看你。

　　夏克對著手羅天指指點點:“神祇，您看看這世道，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手羅天瞪著夏克一言不發。

　　沒能搭上順風飛行器，夏克隻好向巡邏基地的方向走過去。

　　繞到手羅天的背後，夏克卻覺得這片區域莫名安靜。

　　四下俱寂，除了無人機遠去的嗚嗚聲外，連蟲鳴都消失了。

　　手羅天巨大的陰影投下，擋住了霓虹燈的流光，讓這裡才像是真正的夜晚。

　　對面的鋼鐵大樓歪歪扭扭，拚接的鋼板如同被隨意拚錯的拚圖，還有管道和電線裸露在外，在如霜的月光下，看起來異常冰冷。

　　鋼鐵大樓間，幾架巡邏的小型無人機如燕子般漫不經心掠過，飛向城守的方向。

　　夏克輕蔑地看了那些無人機一眼。無論遇到疫鬼還是夜妖，電子的東西都會完全失去作用，他把那些東西稱為電子障礙。

　　據說是那些詭異的東西發出的電磁波頻率異常之高，讓通訊的損毀率幾乎為百分之百，而且還會使正在運行的芯片過載燒毀。

　　這也正是需要人類巡邏的原因。

　　夏克摸向後腰。

　　【嘰……嘰……】

　　一個微弱的聲音馬上傳入了夏克全副準備的神經。

　　他抬起頭，細細掃視著鋼鐵大樓的每一個窗口，以及電線和管道的陰影處，卻沒有任何異常。

　　這聲音……像是老鼠的叫聲，又像狐狸被踩到尾巴的叫聲。

　　【嘰……嘰……】

　　夏克警惕的後退了一步。

　　“擦擦”，什麽東西在他的身後緩慢掠過。

　　夏克立即轉身，看到一條暗色的觸手消失在牆角，那觸手粗得幾乎和他的小臂一般。

　　即使是章魚，那也是一隻幾乎有熊那麽大的章魚。

　　章魚會在陸地上出現， 那只有一種可能。

　　……是夜妖吧。

　　夏克緩緩從內兜拿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銀色圓盤狀物體，掌心般大小，表面光滑，在月光下閃爍著金屬光芒。

　　夏克按動它的中心，圓盤狀物體最外面的一圈彈出，發出“嘶嘶”的氣體泄露聲，夏克的手同時感到冒出的氣流。他將它扔在路面上，自己飛快溜進鋼鐵大樓的一層。

　　嘰嘰聲再次響起，一個碩大的墨藍色生物從手羅天的底座後探出頭來。

　　那確實是大章魚。

　　但章魚的頭上，多了很多東西。眼睛綴滿了他的頭部，而且都是如同蒼蠅般的複眼，每隻眼珠都在亂轉。觸手，或者說爪子倒是只有八隻，不斷分泌著粘液，蜿蜒著從手羅天的底座下方流出。

　　它牢牢地吸在手羅天的底座上，仿佛和祂融為一體。每隻觸手下方都隱約露出一張嘴，牙齒層層疊疊，鱗次櫛比，牙齒尖端十分尖銳，齜在嘴外。觸手邊緣分裂出更小的觸手，不住蠕動，似乎在判斷周圍的局勢。

　　夏克皺了皺眉，脊背泛起一股涼意，冒出了些雞皮疙瘩。

　　眼睛數量如此多，那麽它的進攻應該主要是依靠眼睛。

　　根據夏克掌握的信息，夜妖的變異方向通常和它們的進攻方向相吻合。

　　他聽說過一隻多眼的烏鴉，可以將看到的生物變為腐肉。

　　這種生物的進攻很凌厲，但是……

　　夏克隱藏在黑暗中，嘴角卻抑製不住的上揚。

　　面前的夜妖，在他眼中變成了一串數字，變成了行走的帳戶余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