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世界裡,誰都不存在。
“好想留短發啊。”
早晨起來照鏡子,第一眼看見的是自己這憔悴的面容。如果把頭髮留短,即使幾天不洗頭也沒人察覺到吧,但長發的話,稍不留神狂亂的發絲就會向世人展開邪魅一笑呢。
昨晚又失眠了。
姑且洗了洗臉梳了梳頭,本來準備出發了,卻對著梳子聞了聞,轉身又去洗頭了。洗完又發現自己還沒吃早飯,又慌忙打開電磁爐準備煎個蛋。整頓完後離上課只有十五分鍾了,於是慌忙背上書包向自行車奔去。
幸好離家近,不然哪個學校經得起我這麽拖拉。
昨晚的失眠毫無疑問又是那個引起的吧,真搞不懂是誰這麽有興致一直來我夢裡打轉,當公園嗎?
別一臉狐疑的樣子嘛,沒錯,我是“醒著”做夢呢。跟正常的睡覺做夢不同,大腦一直得不到休息,且意識像是一直被佔線似的徘徊於夢境,而且最重要的是,那夢境並不是我的,夢境的主角是另一個人。但奇怪的是,我似乎在扮演著這個人在進行著各種活動,有點像RPG呢,但感覺更加真實,就像是……我自己一樣。
想著這些,很快就到了學校。來時隻經過了五六分鍾的車程,其中除了一點稍陡的坡道外,路都很平坦。從我家那棟樓的樓頂,是能夠望見學校的,這時周圍的建築物都會整齊地低下頭去,冒出學校教學樓那幾頂高聳的姿態。
這就是我的學校,一所平淡無奇的本地中學,但也是一切故事的起源地。
“哼,昨天去哪了,都不陪我逛街。”
來到教室,奈奈子就粘了過來。
“好啦好啦,下次。”我摸摸她的頭,順勢把她按回座位。
她是個可愛的家夥,一直都很可愛,從沒見過她亂發脾氣什麽的。個頭不高但身材勻稱,單馬尾雙馬尾輪番著換,對人一直眨巴著那對淡睫毛的大眼睛,聲音不算嗲但柔聲細語的。話說那地方發育得比我好呢,好生氣。
“昨晚又沒睡好嗎?”
那兩條彎眉變得更彎了。
“啊,習慣了。”我說,伸手又想去摸頭,但沒能摸到,被她躲開了。
“不是說好一天只能摸一次嗎?次數已經用完了的說!”
她的頭髮很順滑,今天是雙馬尾但系的並不是很緊,於是兩邊的頭髮向中部靠攏使其相對蓬松,摸起來很舒服。
“被摸也很舒服吧,你呀~”說著我伸手去捏臉蛋,這次她沒躲過。
“你們在聊什麽呢,感覺色裡色氣的~”從左斜對面探過來一個頭,上面有著痘痘和一臉淫笑。
“你這家夥,皮又癢了是吧?”
“唉別,美織大人,美少女不應該訴諸暴力啊!!!”像往常一樣從座位上跳起來。
而我沒理他,於是他又悻悻地回去了。
還是那幾節課,雖然有在好好聽但跟不上老師的思路,旁邊的奈奈子倒聽得很起勁,跟著老師的節奏晃動著小腦袋。
“還是回去自學吧。”我想著,索性不聽了,視線轉向窗外。
這座城市像是不存在於地平線一樣,日落日出快得肉眼可見,天黑天亮都是幾分鍾的事情,這不,才早上八點十幾分,剛剛還朦朦朧朧的,現在太陽已經出來了。
終於等到下課,然而沒力氣出去轉,索性趴著睡了會兒。
果然影響還是很大啊,那個,像活生生少睡了兩鍾頭一樣,現在頭還是昏昏的。不過也多少習慣了,畢竟斷斷續續一年了都是這樣,雖然偶爾也有不做夢的時候,但總歸身體因為這個受了不小打擊,也曾嘗試過看醫生,然而給我推了一堆助眠的藥,吃了還是沒效果。於是曾經算是校內田徑隊明星的我也只能提早隱退了。
那是高一的事情,我應一位前輩邀請加入了校田徑部。雖然國中時期我曾在校運會上獲獎,但還遠遠達不到專業運動員水平。於是經過前輩指導訓練,頗有天分的我飛速成長,一躍成為田徑隊女子長跑王牌,並代表學校贏下了各場田徑賽。然而高二的時候突然出現這種情況,每天的休息時間被強行縮短,於是注意力開始渙散,肌肉開始松垮,連日常的訓練也完成不了了。
那件事我一直不願提起,吉野君和奈奈子雖然知道但也不會輕易觸及這個話題。
時間就這樣前行著,我該做些什麽好呢?退部後自己一直渾渾噩噩荒度至今,感覺自己存在的意義被剝奪了一樣——我知道這樣想很荒唐也挺幼稚的,但就是忍不住這樣認為。
那段時間交到的很多朋友現在都沒聯系了,曾經也有幾個男生向我表白,那時的我沒想過要談戀愛,於是就紛紛拒絕了,現在校內難免碰個面,雙方都很尷尬。如今他們也會想為什麽當初自己會喜歡上眼前這個灰頭土臉的女孩吧?可當年我就算是顏值也是全校第一梯隊的存在,現在當然憔悴了不少了。
想著這些,已經快到午休了。我緩過神來,細數著下課的時間。其他人大多數都有帶便當,而我父母因為工作長期不在家,我自己也不會做飯,於是每天中午就去食堂吃。裡面菜系還算豐富,不僅有各種麵包和各式料理,西餐和中華料理也有,但我一般隻吃麵包就夠了。我隨便找了一個座位開始咬麵包,不帶回教室吃是因為不想承受多余的視線。
“呦,一個人在這吃麵包呢,真寂寞呐~”
討厭的家夥。
“曾經那麽風光的你,終究淪落到這部田地了呢。”
國仲紀子,現在的田徑部王牌,我曾經的競爭對手。
“對前輩這樣講話,你也沒什麽長進呢。”我平靜地說。
她眉頭皺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啊,真是失禮了。”
“可當初臨陣退縮的,沒有一點前輩樣子的可是你啊,美—織—前—輩?”
我沒有回答。
“什麽時候再去比一把?看你退步沒有。”
“沒興趣。”
“什麽嘛,原來是怕了啊。以前不是一直排名在我之前嗎?”
麵包啃完了,我準備起身。
紀子湊了過來。
“隨便給人希望後卻又撒手不管,你這種人最差勁了。”
拋下這句話,一頭散發往後一撩就走了。
唉,每隔一段時間就要被這個後輩騷擾一番啊,可我並不怪她,畢竟自己確實如她所說,沒盡到自己的責任。
下午的課因為精力恢復了一些多少能聽進去了,但果然還是受不了台上念經似的講說,不由得視線又往窗外移。
景色還是一點沒變呢。遠天的松山矗立著,那尖尖的山頭像直插入雲霄一樣,攪動著,周圍泛起陣陣雲漪,像奈奈子的百褶裙邊。
突然裙邊染紅,在周圍景色的映襯下向周邊散布,隨後整個天空都被染成赤色,向地面拋灑著邪魅的替身。
“幻覺嗎。”我托著腮,自顧地望向窗外出了神,太陽依舊高高地懸在天上。
這個島的白天很短,從早上八點左右到晚上六點左右,只有將近十小時。島上的人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並不是約定如此,而是過了時間後這座島將會被黑暗籠罩,且氧氣濃度會驟降,讓人呼吸困難,只能呆在家裡休息。
“中谷美織,請回答這個題的解法。”
猛地頭一轉,老師正在盯著我,用慈祥的眼神。
“啊,這個,那個……”
題都不知道是哪個自然做不出。
“沒關系,請坐下吧。”老師一直保持著慈祥的笑容。
他是我們班主任,已經五十多快要退休了,但還是盡職盡責地照顧著大家,為大家解決各種煩惱問題。因為老師名字裡有“屋”字,我們親切地稱他為“萬事屋爺爺”。
但大多數時候就只是囉嗦學生而已。
“中谷啊,我想和你談談,來我辦公室吧。”
放學後老師把我叫住,感覺又要被灌輸什麽大道理了。
“中谷你啊,是不是丟失目標了?”
“唉?”
以前一來就一頓噓寒問暖,時不時在你面前展開宏偉藍圖試圖引導你步步邁向成功,今天怎麽換風格了?
“目標?我有過……”
“你有過目標的吧,在高一的時候。”
啊,確實,那時候感覺一切都充滿希望,只要稍稍一努力不就能怎樣怎樣嗎——以前的事了,自從那件事後,一切都在我面前崩毀了,剩下的只有順其自然而已。
“你身體素質這麽好,只要努努力,運動員肯定——”
“老師,抱歉,我不行的。”
“為什麽……”
“不行的。”
低著頭,不爭氣的淚在眼裡打轉,明明說好今後不許哭了。
“嗯,是有什麽原因吧?不方便說的話不會強求的,但還是請你振作起來,畢竟還有這麽長的人生呢。”
老師有時候說話不著邊際啊,突然扯到人生什麽的。
“人生嗎……”
和奈奈子分開後我騎著單車回家了。她家的方向和我正好相反而且挺遠的,貌似是在海邊,所以一般在校門就得分手。日本高中一般三點就放學, 剩下的就是社團活動時間,周圍的同性似乎都樂於其中,有些還因此交到了男友,可我對那些實在不感興趣就沒參加社團,於是早早回家,放下書包就準備去圖書館了。
市圖書館座落於小島中央,離我家大致三千米的距離,離學校要更近些。至於為什麽先回家,那當然是不想有“負擔”地去看書,畢竟不是那種手提包,而是大而笨重的英式改良書包(說是改良也沒有改良很多啦)。
一進門,充盈的書香撲面而來——夾雜著汗臭味和別的什麽味道。
沒辦法,畢竟是夏天嘛。
“不對,話說圖書館的空調是不是壞了?”
所有位置都坐滿人了,我憋著氣往前,看到了一個書架和牆壁形成的角落,旁邊標示著:“文學區”。
日本和歐美文學已經看了很多了,中國文學倒是沒看過呢,於是隨便抽了本來看看。
“《三體》”。似乎在哪聽過,很有名的樣子吧?
“等等,為什麽這些內容這麽熟悉?我是第一次看中國的書吧?”
明明文字本身沒有任何看過的印象,故事內容卻好像被刻在心裡一般早已了熟於心。
我不由得加快了翻頁的速度。
“都知道啊,後來這樣了是吧……”
“莫名其妙啊,我這是怎麽了?”
書封面的倒三角像三隻眼睛一樣死盯著自己不放,仿佛將要把自己內心穿透了似的。
霎時,人們像聽取了什麽號令似的緩緩起身,向著門口湧去,迎接人們的,是那自遠方拋灑而來的赤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