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車來到了天行九歌的門口。
明明剛剛才燈火通明了一整晚上,這棟五光十色的大酒店似乎沒有要歇一歇的意思,吵鬧聲、叫罵聲不絕於耳,讓人以為身在鬧市當中。
今天有一位重要的人要見。
坐在豪華大廳的真皮座椅上,奢華的氣息從對面走廊撲面而來,但我已經習慣了。
走廊對面都是些公子富二代,手裡的錢不知道怎麽花,隻好在這裡揮霍——確實是個不錯的地方,畢竟這裡什麽都要錢,就連呼吸這裡的空氣(據說是添加了某種名貴香水,有時還會添加有安眠作用的香)都會收費。
時間快到了,我往約定的房間走去。
房間的陳設,可以說為了奢華而無所不用其極,大理石地磚,金光閃閃的吊頂水晶燈,連桌角的煙灰缸都是由寶石鑲嵌的整塊翡翠製成。無論如何,對於一間酒店房間來說也過於不真實了。
這間房間隔音效果極好,嘈雜的聲音被一扇厚厚的帶密碼鎖的門隔絕開來,剩下這恬靜而舒適的氛圍——果然將奢侈品與世俗世界放一起實在不適合,此刻我活像一位西方紳士一樣肆意享受著這片刻奢華。
等了約摸半個小時,房間響起開門的聲音。
“早聞草薙公子風度翩翩,看來確實名不虛傳呢。”
“國仲先生。”我起身鞠了一躬。
“知道我為什麽找這麽個地方會面嗎?”
是的,即使是商量要事,會面地點選在私人房間也確實不太合適,何況也不符合這位富豪一貫喜歡張揚的性格。
“這次的事情對於您來說可能不算大事,甚至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辦到,但我卻認為還是應當謹慎為妙,至少不應該將這件事張揚出去。”
“那是自然。您恐怕是擔心被外界察覺為何一個平常的事還需要如此商討吧?”
“哈哈哈哈。”
國仲坐了下來。精巧的椅子死命撐著屁股和大腿上的肉,眼見要溢出來了。
“我也是為你們著想。掌管著這座島的漁業的草薙家族想必不甘心止步於此吧?”
早就聽叔叔說狡猾得像隻狐狸一樣,看來確實是隻胖狐狸。
他說得很對,草薙家族雖然一手操縱著佔了這座島超50%總產值的漁業,但為了擴大勢力,早就向其他領域探頭了。房地產行業就是其中之一。面前這位富商承包了島上絕大部分的房地產開發——當然,是以公司名義,而現在卻準備轉讓一大部分給草薙家族。
當然,這是需要代價的。
“那就請讓這座島的宵禁成為歷史吧!”
仿佛要從椅子上跳起來,富豪激情澎湃地說道。
“我不知道您什麽意思。據我所知,所謂的宵禁其實是因為這座島的黑白天轉換過於迅速,氧氣濃度也會驟降,容易造成不便甚至引起事故,所以人們才自發地不在晚上出門。”
“您果然很謹慎。但如果貴方連這點誠意也拿不出的話,就沒必要繼續談了,以後各方面的合作也到此為止吧。”
富商起身裝作要走。嘛,是對我的刻意隱瞞感到不爽吧。
“果然,瞞不過您呢。”
實際上,雖說白天夜晚交替很快,但也不至於讓人們自願放棄夜生活,而氧氣濃度驟降……雖說確實如此,但也沒有到危險的程度,何況並不是每天都如此。
宵禁是這座島上的一個組織提出的,理由似乎是晚上會有怪物出沒傷人。不知其有何影響力,大家都乖乖地聽話,晚上很少人出門,即使需要出去,也會走有燈光的大道。
這個組織名叫“極光”,似乎是個非盈利的民間組織,但卻由政府委托,管理著島上的綠化工作。要想取消宵禁的話——不得不和他們對峙了。
“那麽貴方具體能提供多少房產的開發權呢?具體在哪些位置?恕我冒昧……交接過程真的沒有問題嗎?”
房地產的開發權原則上是不能轉讓的,但也有特例,比如成為該公司的子公司的話可以正常交接,但這位恐怕另有打算……
“這些您不用擔心,我既然拜托你們,就一定會提前有所準備的。”說完便拿了一些清單給我。
“原來如此……但看樣子,您的誠意也不太夠呢。”
這裡我可不能退縮,畢竟是代表公司的立場。這老狐狸以為我們不懂行,雖然有中心街的幾個零散區域,劃給我們的大部分雖然乍一看算不上市郊的邊邊角角,但卻集中在商業並不發達、遠離市中心的區域。
而且,數量明顯和說好的不一樣。
“貴方是這座島上最有名的家族企業,長期以來黑白兩道通吃,說是實際統治著這座島都不為過。”
其實並沒有說的那麽厲害,對方故意誇大其詞了。我謹慎起來,以免被老狐狸套進去。
“那麽為什麽其他行業你們都插手不了呢?”老狐狸笑了笑,看不透是在嘲笑還是什麽。
“草薙家族本就以漁業起家,跟您這樣各個行業都有涉獵不同,我們準備進軍其他行業也僅僅是最近的決定,各方面的準備都不充足,也沒有什麽契機。”
近幾年來,日本經濟持續低迷,吸引外資的能力逐漸式微,基本可以說是原地踏步了,根本沒什麽風口可趕。
“那麽,你眼前不就是個機會嗎?”
老狐狸突然不用敬語了,將手攤開,臉上的肉橫開,擠出一臉笑。
“國仲先生的意思,這對我們是一個恩惠咯?”
我也終於不再客氣,將清單擺在桌上,翹起二郎腿,質問著對方。
“跟您實話實說,清單上的區域對我們基本沒有太大幫助。如果要實現對一個區域的控制,那麽土地所有權是最基本的,這個道理您應該明白吧?那麽萬一您將這些偏僻的、甚至可以說是無人問津的地方開發權轉讓於我們,回頭又將更為富饒、商業區更集中的區域的開發權乃至所有權——注意是所有權(談到這裡,對方的眉頭似乎皺了一下)交給了別的勢力,那我們的實際控制區域豈不是只有零散的幾個,甚至不在市中心附近?那請問國仲先生——我們為何不直接購買那些地方的所有權而要繞這麽一個彎子呢?”
“嘁,區區一個高中生……”
對方似乎焦躁起來了,之前那份從容也消失不見。
“你認為那些地方我會賣給你們嗎?那可是國仲家幾代努力的結果!區區一個黑幫組成的公司,只怕你們吞不下,到時候撐壞肚子!”
“然而這幾代努力的結果,將要化為烏有了吧?”
老狐狸慍色漸顯,拳頭在小巧的玻璃桌上擰得咯吱作響。
我面不改色,愈發從容。
“據我所知,國仲在星川市的勢力也基本只剩下這些房地產的開發權和酒店、酒吧這類地方了,而且實際上再不把這些房地產開發權轉讓出去就快要被政府收回了吧?”
“你……你從哪裡……”
“別小看草薙漁業的情報網。 像您說的那樣,至少在這個星川市還是多少有些影響力的。”
國仲興業大概是在二十多年前處於頂峰時期,當時這座島上的各行各業都有著國仲的影子,其可以說是島上規模最大、市值最高(雖然並不是在日本上市)的家族企業。可後來不知為何——原因確實不明,沒有相關資料,但我估計也是受到某勢力的影響,國仲在島上的地位和影響力逐年衰減,對各個行業的投資和各個企業的控股都被其他企業及個人搶佔瓜分,子公司也陸續被收購,不得不將公司總部遷去大阪。雖然保留了部分勢力,也在政府那裡取得了相當部分土地的開發權,但由於資金周轉不開,實在沒錢進行施工而即將超過期限被收回。
“即使這樣又如何?難道指望我會讓步嗎?這些是我能拿出的最大誠意了。”
老狐狸似乎恢復了平靜。
確實,如果索要更多中心街地區的開發權的話,恐怕對方在島上的勢力會進一步衰減,甚至只能永遠當二把手了——一把手當然是草薙家族。
“但,不能就這樣放過你。”我心裡默想,抿了口桌上早已涼透的茶。
我是站在公司的立場,自然要使用一切能獲利的手段。
於是我開口了。猶如惡魔的低語,自己都不怎麽認得我自己了。
“您,有一個女兒吧?”
肥胖的身軀猛地一顫,什麽也說不出口,只是瞪著我,眼裡充滿憤懣,又似乎摻雜些許無奈和憂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