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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古凝珠》回憶 一
  溫和的白光中,漂浮著數不盡的雲團。

  雲團色彩各不相同,濃度也是深淺不一。它們在靜靜懸浮著,偶爾隨風飄散。

  而我,只是其中的一朵。

  我記不得是怎麽變成了雲團,只知道得在黑夜來臨前盡快回憶出自己的一生,回憶的越多越好。面前虛空出現的屏幕有一種熟悉的壓迫感,讓我無法呼吸,心臟急促跳動。

  哦,這句話不準確。我已經變成了雲團,根本沒有心臟和呼吸。只是有無盡的壓力,這種無盡的壓力使我一刻不停的在回憶著生活的點點滴滴。

  隨著我的回憶,屏幕會不斷記錄我的生平。等我回憶結束它就會凝結成水滴。

  好奇怪,我明明不認識周圍的一切,卻知道它的每一個步驟。好像我在這裡經歷過很多次,已經養成了慣性。

  周圍有數不清的雲團,我能清楚的感受到他們的情緒波動,就好像我和他們的思想在共享信息。甚至他們回憶的生平我都能看到。

  夕陽的余暉紅豔而熱烈,像是漫天的鮮花,色彩絢麗,讓人如墜夢境。五顏六色的光透過我的雲團,讓我變得如夢似幻!

  這是我看過最美的景色,可我卻感受不到美和喜悅。只有讓我戰栗的恐懼!

  要開始了,黑夜要來臨了。我不知道黑夜會帶來什麽,但絕不是好東西,因為我感受到天空所有的雲團發自靈魂的恐懼。

  黑夜來臨,我記起了我其中一次死亡當天的情景。

  我長大的村莊傷痕累累,隨處可見斷壁殘垣,崩塌的樓房;一寸寸崩裂的公路;街邊無人掩埋的屍體堆疊成小山,殷紅的血液順著流到地面,蜿蜿蜒蜒滲入開裂的地縫。

  我家房子裡被翻的亂七八糟,院子的菜園也是空空如也,再也沒有以往的生機。

  大雪紛紛揚揚的飄落,好像要試圖掩埋這荒繆的一切。

  “他們肯定就在家,昨兒我還見旭子媳婦去找藥了。衣服乾乾淨淨的,面色紅潤。鐵定是藏糧食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面帶討好,低頭哈腰的說著。面上一大片白斑。

  “就是,秦哥啊。得了糧食多分我兩份唄,我家倆娃實在餓得不行了。”老唐諂媚一笑。

  秦哥一臉不謔。虧的旭子平常對他家多加關照。如今有難他不幫,還想著坑害旭子。

  仰頭看著滿天的雪花,無奈歎了一口氣。這世道活著太艱難。

  “我們的目標是糧食,找到糧食就抓緊走。別傷人!”

  眾人紛紛應是。

  一眾人匆匆從牆外順著梯子往院子裡跳。

  地下室裡我和妻兒正在休息,很快被眾人的翻找聲驚醒。我們熄了燈,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盼著他們能早早離去。

  沒有找到食物,他們動作愈加暴躁,罵罵咧咧的聲音始終在頭頂盤旋。

  我心知按這種搜查法早晚得發現我們,果不其然。地下室入口被發現到強行打開用了不到二十分鍾。妻兒嚇得瑟瑟發抖。

  “如果他們要搶我們的糧食就給他們,只要給我們留點兒,別傷人就行。”妻子聲音戰栗,竭力控制著顫抖的手腳。

  從地下室入口被發現開始,我已經進入緊繃狀態。我快速將一部分水和食物藏到地下室廁所後面的夾層裡。那裡直通地面,味道嗆人,空間狹小。很難引起人注意。我把孩子藏好後,叮囑他趁所有人進去地下室時順著夾道爬出去,如果找不到二大爺家人幫忙,就有多遠走多遠。

  我拿著刀站在地下室入口處,門被打開時。我看清了那些人的面孔。是我們村裡的熟人,甚至我家不遠的鄰居—老唐。

  “食物你們可以帶走,別傷害我和妻子,不然我跟你們同歸於盡!誰都別想好!”我緊緊盯著他們,緊緊將妻子護在後面。妻子拿刀的手劇烈顫抖,甚至能隱隱聽到她牙齒打顫的聲音。

  “你們家鐵娃呢?”老唐問,一雙眼滴溜溜轉著。我憤恨的盯著他,平日我敬他,護他。他竟然如此對我!

  “村裡頭回被搜時受驚嚇發高燒沒了。”妻子噙著淚

  老唐有些懷疑,還想再說什麽。秦哥上前一步推開了他。

  “旭子,我們確實是肚裡沒糧,走投無路。今兒是哥幾個對不住了。我們隻拿我們要的糧食,絕不傷人!以後但凡用得著哥幾個,哥絕不說二話。”

  秦哥一臉歉意,拱手作揖。說完扭身看著後面幾人。

  “我醜話說前頭,隻拿夠自家吃的,不能有傷人、害人的心,出去了也絕不能把今兒的事說出去,犯了其中一樣,我就地剁了他!”秦哥惡狠狠的瞪著他們,像一頭餓狼。

  後面幾人連聲答應。

  老唐看著地下室堆的高高的糧食,心有不甘也不敢說啥。

  我和妻子離得遠遠的,等人都走了才放松了身體。

  我迅速收拾東西準備走。

  “趕緊,準備去二哥家。”

  “他們已經走了,幹嘛還去二哥家啊。再說了,孩子萬一回來找我們怎麽辦?”妻子一臉不讚同。

  “他們已經知道這兒能躲藏,也有糧食。這兒已經不安全了,必須得換個地方。”

  東西被翻的亂七八糟,我們收拾著東西。挑揀一些有用的裝袋。

  突然,身後被尖銳的東西抵著,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放下東西,站一邊去!”

  是老唐,我咬牙切齒,卻還是聽話的放下了東西。

  “我們就兩個人,就留一點兒。”我把東西放下,慢慢舉起雙手回過身,嘗試著溝通,村裡已經沒有多余的食物,如果都被搜刮走,他、妻子和孩子會很難生存。

  來的有七八個人,為首除了老唐,還有一個刀疤男。秦哥並不在,他們應該是半路分了東西又返回了這裡。來者不善!

  “行啊,讓嫂子努力努力唄.”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右邊眉被一條刀疤從中間斷開,正一臉垂涎的看著我的妻子。

  我氣的手腳發抖,側身擋住妻子。

  “呵,讓哥開心了,你想帶多少都行。”刀疤男向前逼近,後面幾人呈扇形圍上來,正擋住地下室只剩下半扇門的入口。

  “秦哥答應過放我們一馬,他向來守諾。要是知道你們陽奉陰違,不會饒過你們!”妻子又急又怕,一番話說的極快。我想攔截時已經晚了。

  這幫人去而複返,明顯是對秦哥起了反心,現在提秦哥只會火上澆油。

  看他們咄咄逼人的樣子,今日恐不能善了。我護著妻子慢慢後退。腳後跟踩到妻子腳上,踩踏三次。

  這是我們的暗號,反擊。我們訓練過很多遍,對敵人大面積噴灑辣椒水。趁亂拿武器反擊。

  我迅速對著他們噴灑了大量的辣椒水,地下室瞬間響起一陣淒厲的慘叫。我的眼睛也被刺激的疼痛無比。

  妻子趁亂帶好了頭盔,拿著棍子對著幾人亂掃。瞬間對面亂成了一鍋粥, 妻子拉著我往外跑。

  出來地下室時天已經黑透了,我們狂奔一段距離後,冰冷的雪花落在身上,緩解了部分疼痛。我的身體逐漸開始回溫。我努力睜開腫脹的眼睛,看見雪花墜落的力度開始變大,速度在增快。

  “不對勁,跑!快躲起來!!!”我大聲對著妻子喊叫起來。

  妻子感受到雪花的重量,快速拉著我轉移到一處廢宅子裡。

  不過幾秒鍾,雪花中參雜著拳頭大的冰雹墜向了地面。劈裡啪啦的聲音不絕於耳。墜向地面的冰雹四散分裂。

  “老……老天爺這是要逼死我們啊!一年裡半年都是這種天氣可讓我們怎麽活啊!”妻子面色蒼白如紙。

  聽到妻子這麽說,我內心一陣無力。冷凝開始了吧,他們已經迫不及待的要收割我們的生命了。我能記起他們了,又要死了吧?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腰腹部,那裡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了,來時的路蜿蜒著的血跡,在大雪掩蓋下已經無影無蹤。

  我靠著牆緩緩的滑坐下去,妻子顫抖著的,罵罵咧咧的聲音戛然而止。她回過頭,驚愕的眼神中淚水轟然而下。

  我看著她,想說些話哄哄她。可我已經做不到了。

  我想說,別傷心了。等這一輪冷凝結束,說不定我們還能再見面呢,可我又怕她過早的面臨傷害,人間還有些溫情,回了那裡就只剩地獄了。

  恍惚間我看到一個和尚向我們走來,念著含糊不清的經文,一身袈裟泛著水暈。

  他竟然能在人間凝結化,難道信佛真的可以修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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