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時分。

　　天邊掛著幾顆殘星，東方卻已然泛白。

　　獵馬莊外，一行馬車一字排開，為首的馬車上，豎著一杆“獵馬莊魏”的旗子。

　　一群身背獵弓的漢子，腰裡挎著箭筒，繞著馬車檢查車輪和貨物。

　　在最前面的馬車上，站著一名面色威嚴，留著山羊短須的中年人。

　　他肩膀明顯比其他人寬上不少，顯露出遠超常人的肌肉。身後背的獵弓，也是金屬絲弦，非大力士不能駕馭。

　　“招子都放亮一點，看看車上有沒有什麽特製的記號，或者奇怪的味道。”

　　中年人吼道:“我就不信了，把馬車檢查三遍，還能被人做手腳。這次要是再丟了貨物，咱們獵馬莊就改名叫馬虎莊吧！”

　　唐斬腰裡挎著個褡褳，身後還背著個小包，靜靜的看中年人激勵士氣。

　　這群獵戶都是膀大腰圓的壯漢，常年打獵食肉，讓他們的身體素質比常人強上許多。

　　這樣的隊伍，居然能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被人偷掉幾車貨物。

　　商隊拓展商路的危險性，可見一斑。

　　這也讓唐斬暗自警惕，野外危機四伏，恐怕只有自己突破二次氣血後，才有行走四方的本錢。

　　中年人講完後，從馬車上躍下。

　　這種裝貨的馬車，後面沒有車廂，只有個敞開的車鬥，下來很方便。

　　他跟魏猛說了兩句話後，朝著唐斬走來，低聲道:“放心，前兩趟雖然丟過貨物，但人都沒事，你跟緊我，保證自己別被打悶棍就好。”

　　聽這中年人的意思，似乎是懷疑莊裡出了內鬼。

　　難怪魏猛要重金找別人監督商隊，師兄弟之中，也只有唐斬他信得過了。

　　中年人又叮囑了兩句，猛一拍額頭，“忘了說了，在下魏虎，現在獵馬莊的獵頭，也是大猛子的二叔父。”

　　“魏叔。”唐斬連忙拱手。

　　魏獵頭誇讚了兩句少年英才，便去後面檢查馬車了。

　　魏猛湊過來，叮囑了兩句，又塞給唐斬個光滑的東西。

　　棕黃色，大約半寸厚，馬甲樣式，似乎是什麽動物的皮。

　　唐斬微微驚訝，他此前曾隱晦詢問魏猛城內哪裡有賣軟甲的地方，試圖尋找傳說中的“黑市”。

　　畢竟前世看的小說中，這種地方如同百寶箱，什麽玩意都賣。

　　可惜，燕城沒有這種地方。

　　違禁品往往都是私下秘密交易，很少有公開擺攤出來賣的，那簡直是在打官府的臉。

　　唐斬原以為沒希望了，沒想到魏猛給了他一套，顯然是獵馬莊的自用產品。

　　“我回來後，從我的工資裡扣掉吧。”唐斬一摸這皮甲質量，就知道絕對價值不菲。

　　這韌性和舒適度，甚至超過了當初路上遇到的那怨軍的皮甲，抵擋普通的刀劍絕對沒問題。

　　“別放屁。”魏猛把皮甲甩過來，“你要實在過意不去，就叫聲魏叔叔。”

　　唐斬無語，昨天真不該教給魏猛什麽叫倫理梗。

　　魏猛低聲道:“野外用就好，進城後千萬要藏好。”

　　唐斬點點頭，魏猛肯把這種違禁品給自己，毫不擔心自己回去官府告密。

　　這份信任，讓他心中微微發熱。

　　他穿上皮甲，魏猛揮揮手，回城去了。

　　“駕！”

　　魏虎一夾馬腹，車隊跟著他，緩緩行進起來。

　　而唐斬則在他身後的馬車車鬥中，坐在貨物上，視野開闊。

　　行進的途中，唐斬經過怨軍駐扎的塢堡，又聽到了遠處的訓練呼喝聲。

　　“是不是有些好奇，大玄為什麽要容忍怨軍到如此地步?”

　　魏虎把騎馬的速度降下來，跟唐斬並排說話。

　　唐斬道:“確實，哪怕朝廷要樹立一個典型，為何不高官厚祿封賞?反而任由怨軍在此肆意?”

　　“因為燕城心向北朝的人太多了，這其中甚至包括內城七家。”

　　魏虎歎了口氣，“燕城在被大玄收回之前，曾被北朝管轄幾十年，不少人的血脈中，已經混雜了北朝血脈。”

　　“這倒是罷了，關鍵是燕城在被北朝管轄的幾十年間，宗老城主曾血戰打開通路，帶領數萬人南逃。”

　　“但大玄朝廷畏懼北朝兵威，商議後決定，‘北人歸北，南人歸南’，將這些人又遣送回北朝。”

　　“北朝斬首老城主後，倒是沒難為宗家，反而繼續賜給了許多金銀，保障宗家生存，以表彰其忠義。”

　　唐斬聽得不住皺眉，南北兩朝的政治手腕，高下立判。

　　他思索後道:“宗家在燕城回歸大玄後，能重新掌權，是大玄不得不如此吧。”

　　“當然，大玄派了三任城主，都在路上莫名失蹤，最後只能承認內城七家聯名推舉的宗家當城主。”

　　“那燕城幾乎相當於一塊兒飛地了，跟朝廷就差當面撕破臉。”

　　唐斬終於明白，為什麽燕城會一直這麽亂。

　　魏虎苦笑一聲，“你倒是聰明，現在，你知道怨軍是在防誰了吧?”

　　確切來說，應該是怨軍和內城互相防備，反而達成了一種微妙平衡。

　　唐斬歎了口氣，“大玄朝廷裡，比我聰明的多的是，可惜……”

　　可惜一群聰明人聚在一起，就只會互相扯後腿，做出最蠢的決定。

　　怨軍與內城的平衡，不比走鋼絲容易多少。

　　互相製衡倒也罷了，要是某天都調轉槍頭戳大玄。

　　想到這種可能，他不禁打了個冷戰。

　　“宗城主有老城主遺訓，倒是不會輕易造反。”

　　魏虎安慰幾句，道:“當年七家曾商議投北朝，反而是被宗城主壓下的，所以不用擔心燕城起烽煙。”

　　唐斬對此不置可否。

　　他作為一個現代人，很難相信“遺訓”這種東西有多大的用處。

　　不過這個時代的人似乎還是很重視這個的。

　　魏虎又順口介紹了燕城的勢力，包括“參王莊”等幾個莊子，和“聞香教”“老君教”等三教。

　　這些信息，讓唐斬頓感受益匪淺，對城內外的大致勢力有了個了解。

　　趙師傅對弟子們太過放養，只有過了一次氣血的弟子，他才會偶爾提點一下，導致唐斬一直缺失這一環的教育。

　　如今靠魏虎這老江湖給自己補課，唐斬終於心裡有了些底，知道誰能惹誰不能惹。

　　有這些信息，再遇到敵人時，就能料敵於先，是很大的優勢。

　　兩人一路聊著天，唐斬不停用眼角余光掃視後面的馬車。

　　雖然請教知識沒錯，但魏家出這麽多東西請自己幫忙，可不是為了讓自己來上課的。

　　他還肩負著揪出內鬼的任務，當然，也有可能是外鬼。

　　至少目前還不能確定，是誰把那些貨物偷走。

　　商隊走了兩三天，進入一個叫“王家口”的小縣城地界之後，眾人的心思都提了起來。

　　這裡離目的地藥王城已經不遠，按道理並不是什麽偏僻山溝，也沒有什麽山匪路霸。

　　但偏偏，兩次貨物，都是在這個地界失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