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醉了。
看你的年紀不過二十出頭,為什麽要一個人在酒館裡喝悶酒呢?
搖頭是什麽意思?不想說?還是不在乎?
也是,村子裡的年輕人越來越少了,現在世道不太平,到處都人心惶惶的。
這是什麽?
一封很講究的信。
不,年輕人。雖然我是個喜歡聽故事的酒館老板,但我不喜歡窺探別人的隱私。
你還要添酒?你已經喝得不少了。
看在一枚銀盧恩的份上,我最後再給你續一杯吧。
看得出來你是個源血戰士,但是酗酒還是對你不好。
不過你還年輕,年輕人是聽不進去這些話的。
我以前也是這樣,想喝最烈的酒,騎最快的馬,找最漂亮的女人。
然後一事無成,靠著微薄的積蓄和殘存的冒險精神在村裡開了這間酒館。
你問我最漂亮的女人是誰?
你醉了。
有人說神國奧威亞特的大主教希瓦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
也有人說當今科林皇帝的第六個女兒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
有人說裂神峽谷中的女巫之王是世界上漂亮的女人。
也有人說初戀就是每個男人心中這個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
你問我的看法?
以前我和那些人想的一樣,看見一個漂亮的女人,會期待下一個更漂亮。
就像酒,你以為這杯酒會把你放倒的時候,往往喝完不會醉,於是希望下一杯能讓自己大醉。
但我已經老了,年輕人。
這個問題的答案對我而言很簡單,也不會反覆變化。
你這個年紀是不會喜歡這個答案的,你還有的是時間,所以很多東西你不會在意。
至少可以裝作不在意。
對我而言,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是我的母親。
你笑了,這個答案或許你早已猜到,或者你覺得它根本就不能算作答案。
很正常,我跟你差不多大小的時候,各種各樣姿色過人的年輕女孩兒都圍在我的身邊。
不騙你,你應該聽過一句俗話,“每個酒館老板的風流韻事都多到可以出書。”
看你的樣子,我猜你是在為一個女孩傷心。
你喝了口酒,我覺得我的猜測應該八九不離十。這就是酒館老板的魔法,從酒客的一舉一動裡,挖掘出他們的心理活動。
老弟,說實話,沒必要。
聽哥一句勸,以後你會遇到更好的女孩子。
你是個源血戰士,源血的可能性是無窮的。
就算你家境貧寒,一文不名。只要你的身體裡有源血,你就還在社會這個大賭桌上。
你還沒有被清台,只要運氣好一點,你一樣可以做到那些你以為不可能的事情。
不一樣?有什麽不一樣的?你現在經歷的女人還太少,所以你覺得不一樣。
等你到我這個年紀,你就明白了。女人都一樣,就算真的不一樣,關了燈也一樣。
別生氣,我不想激怒你,也沒有侮辱你心上人的意思。
事實上,人人都一樣,男人女人,窮人富人,小人大人,賤人聖人都一樣。
他們也許從事不同的行業,有著天差地別的能力,有的可以移山填海,有的為一口吃食辛苦奮鬥。
但就“人”這個概念而言,他們都大差不差。
包括你的那位心上人。
也許她是個很漂亮的姑娘,性子很傲,脾氣不好,喜歡她的人很多,其中不乏王公貴族。
也許她是個很富有的姑娘,大家閨秀,冰雪聰明,可望而不可及。
也許她是個源血戰士或者魔法師,天賦異稟,才華橫溢,跟你發生短暫的交錯後遠遠離去。
看淡一點吧,孩子。
相信我,你這樣年輕健康的男人肯定大有作為,何必為一個姑娘發愁?
世界上的好姑娘很多,說不定以後的某天,你選都選不過來。
你說你放不下?
你醉了。
放不下也是正常的,每個男人心裡都有一些放不下的女人。
比如母親和姐妹,比如初戀,比如老師,比如那些帶給你銷魂滋味的女人。
尤其是在你這樣年輕多情的年紀。
世界對你是嶄新的,魔法、源血、金錢、權力、名聲、地位、女人……
我該怎麽安慰你呢?面生的小夥子。
我甚至都不知道你的心上人是誰。
附近幾個村子的女人我都多少了解一些,哪怕是卡斯特羅斯城裡那些名媛和女明星我也略知一二。
但我實在不覺得有哪個女人值得你肝腸寸斷。
可能是我太老了,已經失去了基本的審美能力。也失去了對感情的興奮和敬畏。
是啊,我已經忘記了那些瘋狂的歲月,為摯愛,為摯友。
酒精讓我的神經變得遲鈍,讓我的大腦把那些不快的片段刪去。
所以我只能在支離破碎的回憶裡尋找往日溫存。
你還要酒嗎?
老弟,你的酒量很好。
上一次在我的酒館裡,能連喝十八杯雪鷹伏特加的人叫做巴格斯,他是黑焰傭兵團的團長,你聽說過這個名字麽?
那可是個十分有名的傭兵團,在整個西大陸都很有名氣。
當然,你現在肯定也不關心這些,你肯定牽掛著你的心上人。
能告訴我她的名字麽?
現在世道變啦,像你這樣癡情的人已經很少。
煉金符文被發明之後,人們的生活節奏越來越快,無論是工作,還是談情說愛。
當一個男人一輩子只能接觸四五十個年輕女性的時候,用情極深並不是一件困難的事。
因為選擇少,所以值得認真和付出時間陪伴。
當一個男人一輩子能夠接觸四五十萬個年輕女性的時候,那就完全不一樣了。他會永遠期待下一個更好,所以對願意和他交往的人都有所保留,淺嘗輒止。
直到年華虛度,空有一身疲倦。
我很久沒有見到像你這樣願意為一個姑娘喝悶酒的年輕人,看樣子你還是個傭兵。
傭兵們對異性的態度往往是我所說的第二種,他們要麽身負源血,要麽可以使用魔法。
傭兵們常年四處漂泊,他們接觸和認識男男女女的機會太多了。
所以他們很難認真,無論是對自己,還是對別人。
你聽說過那句話麽,“旅行可以讓人放松,但是永不停歇的旅行,只會讓人變得麻木。”
我深以為然。因為我就是這樣麻木的人。
所以,我更想知道你鍾愛的姑娘的名字。
一個女人能讓年輕的傭兵如此五迷三道,我覺得她一定是個不一般的女人。
你笑了,你覺得我在誇你的心上人。
有意思,我一度以為所有傭兵都是喜新厭舊的人。無論是對裝備,還是對情人。
你和他們不一樣。
你說什麽?愛絲特?
奇怪的名字,又像是男人,又像是女人。
這是你心上人的名字麽?
看來你已經喝得太多,可能都很難聽清我的問題。
愛絲特。
這個名字我仿佛有點印象,不過我應該沒見過這位女士。
你說我該見見她?
也許,但我已經太老了,也見識過太多年輕漂亮的姑娘。她們有得熾烈如火,有得溫柔如水,有得恬淡如風,有得高潔如月。不知道你的愛絲特,屬於其中哪一種?
你又搖頭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難道她不屬於其中任何一種?
也許吧,我知道,這位愛絲特女士在你的心裡肯定極為特殊,簡單的詞匯語句並不能將她概括,在你看來,她是獨一無二的。
你醉了。
孩子,你很有可能已經病入膏肓。
你說她很危險,你要去救她?
可你已經爛醉如泥。
而且,你要知道。一個漂亮的姑娘從來不缺少拯救她的英雄,有時候英雄們甚至為了爭個先來後到而大打出手,把自己作踐成小醜。
蒙賽爾?你是在說蒙賽爾麽?
又是一個奇怪的名字。這是你的情敵?是另一個拯救愛絲特的英雄?還是你的盟友?
真是搞不懂你的意思。
我猜,這個蒙賽爾應該是一個對愛絲特很重要的人,無論是想害她,還是想救她。
按理說,最近村子裡並沒有發生什麽大事,也沒聽說過有外鄉人來到這裡。
科林帝國為了鎮壓反叛軍,把村裡的年輕人征召走大半,來酒館的人也越來越少了。
你又把酒喝光了?
你太著急了,孩子。
酒和茶一樣,是要慢慢喝的。這樣才能品出其中的滋味。
你說有急事要處理?
你啊你,既然有要務在身,為什麽還來酒館把自己搞得酩酊大醉呢?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越來越不靠譜了。
我看你還是先趴在桌上休息一會兒吧,你現在的醉樣,哪兒都去不了。
你是說愛絲特有危險?
嗨,你現在連你自己都照顧不了,難道還想著照顧別人麽?
省省吧,老弟。美人自有英雄搭救,向來如此。
只不過有時候這個英雄可能是你,有時候這個英雄可能是別人。
先睡一覺吧,孩子。遇到問題,先睡大覺。
你沒聽說過農民的古老智慧麽?
“當你一無所有的時候,你還有明天。”
現在這麽晚了,就算你要趕去哪裡,也不方便。
我說了我不喜歡偷看別人的信,孩子。而且這上面有著濃烈的魔法氣息,私自拆開會被發現的。
薩格羅姆鎮?好家夥,那個地方可離這兒有點距離。
你是想讓我把這封信送到薩格羅姆鎮去麽?
天哪,一枚金盧恩。
孩子,你應該是新手傭兵吧。
竟然把如此珍貴的一枚盧恩金幣交到一個陌生的酒館老板手裡,還委托他幫你一個忙?
這樣的事情,我還以為在這個千年已經絕跡了,沒想到今天被我撞上一回。
看樣子,這是愛絲特女士寫給蒙賽爾先生的信,是她讓你轉交給蒙賽爾先生?
你點頭了,看來我猜得不錯。信上有巨龍的味道,難道這個愛絲特是一條巨龍?
你點頭又搖頭,根據《科瓦斯大陸探險指南》,一般一個人做出這個反應是,說明我應該折中調整我的答案。
也許,你是說,愛絲特是一名龍裔?
果然,你笑了。看來《探險指南》沒有騙我。
情況十萬火急啊,我的朋友。
哦,我不是說這封信,我是在說你。
你沒有發覺你來到酒館之前就已經中毒了麽?否則你為何會著急忙慌的向我要酒喝?
你中的毒……你來的太晚了,我的朋友。就算是我親手調製的解毒藥劑,也不能把你救回來。
是的, 你喝的當然不是雪鷹伏特加,那種喝下去像吞刀片一樣的烈酒,除了狂人巴格斯,誰會喜歡喝呢?
不過我也沒有騙你,你喝的是百解草汁加曼陀羅根汁調出來的雞尾酒,它可比雪鷹伏特加貴得多。
這個酒的味道明顯不同於雪鷹伏特加,你自己沒感覺麽?
看來你醉得太厲害了。
沒辦法,你進酒館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你身體不對勁,但是你身上的魔法詛咒和劇毒都已經深入到心臟,如果不是我的藥酒,你根本撐不到現在。
不過,我會幫你忙的,這和金盧恩沒有任何關系。
你是個很可愛的人,孩子,雖然我還不知道你的姓名,但是你這樣的人我很喜歡。
你讓我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很多以前的人。
那時候人們的感情很慢,也很長,很執著,也很堅定。
現在一切都變了,像你這樣的人已經比瀕臨滅絕的寶石結晶蟲還稀少。
所以我會完成你的委托,我是誠實的伊奎爾斯,人們又稱我為“真愛精靈”、“斷腸酒仙”。
如果你沒有心懷真愛,那你不可能找到我開設的這間酒館。
我的朋友,你快要睡著了麽?
可惜,看來你的心上人不小心托付給你一件遠超你能力的任務。
睡吧,我的朋友。盡管我並不知道把這封來自愛絲特女士的信件交給薩格羅姆鎮上的哪位收件人。
不過我可以向你保證,這封信一定會送到蒙賽爾先生的手中。
以誠實的伊奎爾斯之名,以美酒之名,以真愛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