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邊,齋藤松父子走到周家寨的山門,卻發現可以直接走進去。山牆雖然有兩道,看起來戒備森嚴的樣子,實際上倭亂平息已經快十年,周家寨早已不再設防。
此刻也有幾個人進出山門和圍屋。
有人注意到了這父子倆,便問他們:“外鄉人,你們來找誰?”
齋藤松忙上前道:“這位大嬸,我們來找一位叫周霸的人。他是我的故交好友。”
那大嬸一聽,忙道:“原來是找我們周家寨的族長,他就在正中間那棟圍屋,我帶你們去。”
熱心的大嬸領著他倆就往中間的圍屋走。
這圍屋十分高大,足有三層半,牆面是燒製的青磚,除了窗戶外,還留有鳥銃射擊的孔。而且這一棟圍屋極其巨大,裡面怕是有近百戶人家。
此刻正是做晚飯的時間,裡面十分熱鬧,人來人往,洗菜淘米,自有牆邊竹筒連接飲水,好一派忙碌景象。
而裡面果然過了第一層還有一圈稍矮的兩層圍屋,再往裡就是個院子了。那大嬸指道:“院子盡頭那家門最大的,就是族長家。你們就自己過去吧。”
“好,謝謝大嬸。”
周霸家確實非常好認,主通道進來走到盡頭那家就是,門最大,也是第二圈圍屋裡唯一有第三層的位置。
父子倆快步上前,周霸家門邊有兩個老仆婦正在忙活,一旁還有少年從側邊廚房拿出菜肴往中間門口走去。
這時他們看見齋藤松父子快步走來,便問道:“你們是誰,來找誰?”
齋藤松忙上前對那少年道:“這位小兄弟,我叫騰韓松,這是我兒子藤三郎。我是貴家主周霸的故交好友,麻煩你通傳一聲,就說騰韓松來看他了。”
那少年聽罷,略打量了他們一眼,便道:“那好吧,你們在這裡稍等一下,我這就進去說。”
不一會兒,周霸,一個閩南之地罕見的身材極高大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大門,喜出望外道:“藤先生!沒想到今生還有再見之日哪!”
說罷,周霸與騰韓松緊緊相擁。
騰韓松又趕緊引見兒子:“這是我犬子,藤三郎。”
齋藤三郎拘謹的行禮。
周霸爽朗笑道:“好好好,藤先生你竟然有了個這麽大的兒子。你們看起來都很疲累,在我這裡好好休息,多吃多喝,你兒子太瘦了,得長長個子。”
周霸想到了什麽,又問道:“您妻子呢?沒有一起來嗎?”
齋藤松苦笑道:“呵呵,家鄉那位,不知生死。三郎的生母,已經死了很多年了。”
周霸似乎非常了解,沒有多問什麽,而是將二人引入屋內。
堂屋後邊的餐室中,周霸一家人正在用晚飯,包括他那年邁的老父親周光。
周光年過八旬,已經是眼花耳背,平時需要周霸一妻一妾和一個老媽子服侍生活起居。
周霸在周光邊上附耳大聲說:“爹,這是當年救了兒子命的那位救命恩人,今天帶兒子來見我了!”
周光也不知道聽懂了沒有,隻對齋藤松父子微笑點頭。
周霸的妻妾兒女對齋藤松父子十分熱情,又讓家仆去廚房讓廚娘多加幾道菜。
齋藤松千恩萬謝,周霸忙製止他道:“藤先生,二十年前,要不是你救我一命,又送我出絕死險地。我哪有今天一家團圓?你要跟我客氣,我真是無地自容了。”
周霸忙為他斟酒上菜,卻發現藤三郎對飯菜一口沒動。
周霸問道:“藤先生,令郎似乎沒有胃口,是這些東西不和他口味,還是他身體不太舒服?”
齋藤松忙攔住旁人繼續給藤三郎舔菜,他解釋道:“我兒子近來得了一場大病,郎中囑托到夜間隨便吃點饅頭清水即可,平時不必飲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齋藤三郎也賠笑,還露出困倦的神態。
周霸心領神會,馬上道:“你放心,我們這裡別的不多,房子最多,我們後邊第二層就有兩間空房子,平時都打掃的很乾淨,專門待客的。你和你兒子足夠安寢。”
周霸立刻讓家仆帶齋藤三郎到後邊大圍屋外層二樓的空房休息,吩咐準備清水,叫出去村裡買好饅頭送上去。
然後繼續對齋藤松勸酒。
席間,周霸還對家裡人講了他們當年的故事。
原來周霸年輕時因為家境殷富,一直喜歡練武,還去考過武舉。後來倭亂四起,周霸一介熱血青年,如何能坐視?他便先到福建行都司指揮使司投了軍。因為家境好,少年時在當地少見的有條件買北方大馬來騎,被分到漳浦縣鎮海衛成了前哨遊兵營馬兵。
後來有一次,他們鎮海衛遊兵營到閩北一帶支援,當地有大股倭寇進犯。
倭寇最怕官軍的馬隊,周霸能騎善射,又會舞長馬朔,一時之間衝入倭寇陣中所向披靡。
當時的倭寇頭目調來一批鳥槍手,鐵炮手,專打馬兵,周霸被打傷肩膀,戰馬也被射死。
戰友營救不及,後來倭寇退走時,周霸被倭寇給俘虜了。
“幸而後來遇見做生意的滕先生,把我從倭寇手裡買了回來,送我盤纏路費回家。不然我早就在大海上,或者哪個島上,給倭寇做苦工做到死了!”
周霸說到熱淚盈眶,他的妻兒也都十分感恩齋藤松,紛紛敬酒。
其實齋藤松心裡知道,周霸這樣說,一是為了避免節外生枝,二是為了給他面子。
當時擒獲周霸的那股倭寇,正是毛海峰之子毛德義糾集的,齋藤松那一夥的大船主井上翔也在其中。
齋藤松這人本性不壞,是個買賣人,被裹挾為倭寇這些年,他一直盡量不殺人,少殺人。
也偷偷放過好幾個人。
周霸就是其中之一。周霸當時被倭寇俘虜,肩膀上嵌進去的碎鐵彈丸有好幾顆。倭寇沒興趣給他取出來治好,只看他體格高大又是個馬兵,就想著把他留在船上做個苦工,或者哪天路過他家鄉附近能要點賞金。畢竟從他身上還搜出點值錢的東西,像是地主家的兒子。
結果回老巢的一路上,周霸一直很講義氣的幫其他被俘虜的苦工乾活,又見倭寇侮辱婦女,看不過眼,與倭寇扭打起來。結果被人圍毆打了個半死。
又勞累,又吃不飽,新傷舊傷一起發作,竟然病倒了。倭寇們就想他扔進海裡喂魚。
齋藤松看在眼裡,覺得這人正直講義氣,帶著點私心決定幫他一幫。他用自己的積蓄請動了船醫來醫治,又私下從自己的補給裡拿出肉干,海魚,燉好了喂周霸吃下去。
周霸漸漸的好轉之後,齋藤松便想了個法子把他帶到大陸上去。因為齋藤松當時是井上翔麾下的買辦,他漢語說得好,又會評估商品貨值,所以還算受到器重。
就算是倭寇,也要經常和天朝的走私商人,沿海的豪族大戶做些買賣。一方面是銷贓,另一方面也是要購買一些必須的補給,甚至是火藥,刀劍,盔甲,都有人做這不要命的買賣。
齋藤松就趁著一次上岸做買賣的機會,把周霸帶了一起去,說是找醫生把他徹底治好,再讓他給家裡捎信要贖金。
結果一到岸上,齋藤松就趁夜裡給周霸松了綁,還給了周霸幾兩碎銀子讓他回家。
周霸感激不盡,指天誓月的說:“恩公,我家住海澄縣周家寨,將來你有任何需要,只要來找我,周某萬死不辭!”
不過周霸並沒有馬上直接回家,他上岸的地方是浙江一帶,他乾脆投到了當時的浙江都司參將戚元敬麾下,成了世人誇耀的戚家軍的一員。
經過十年征戰不休,終於靖平倭亂,東南大治。周霸也累功至戚家軍中的一名千總。
隨著戚繼光北調京城協理戎政,周霸也退伍還鄉。隨著老父親周光年紀老邁不能理事,他便成為下一任周家寨寨主族長,作為海澄縣一方鄉紳耆老,安居至今。
齋藤松本不願意飲酒,他直說:“吾兒三郎身體抱恙,有點小怪病,晚上須得我照拂。”
但架不住周霸家人實在太熱情,齋藤松又以為自己常年跑船,酒量還是可以的,就稍微多喝了幾杯。
沒成想這一下就喝多了有點上頭,再加上連續多日趕路,身體疲憊不堪,此刻困倦感隨著酒力一並爆發,很快就昏睡了過去。
周霸忙命家仆將齋藤松攙扶到後頭客房中歇息。
在沉醉中,齋藤松又穿過一片迷霧,回到了那個在暴風雨中濕冷難堪的島上。
齋藤松帶著兩個扶桑浪人弟兄,押送著幾個他們當初躲進這片島礁迷宮之前捕獲的商船上的俘虜。
在狂風暴雨中,他們艱難的在坑坑窪窪的岩面上跋涉著。這個島很奇怪,外圍一圈都是深褐色和黑色的堅硬岩石,一道狹窄的沙灘上來後就是這些討厭的石頭。暴雨沒來之前,這些石頭上能曬得把人腳底板燙傷。
而這一圈岩面,深度足有三裡地。不過,一旦越過這三裡深的岩面,在這無名之島的中心卻有一大片茂密濃鬱的樹林。
林中花木斑斕五彩,即使是他們這些浪跡大洋見多識廣的倭寇也大都不認得。
在大日頭時,那林子會有一股氤氳水汽,在上空形成一道光暈。而在暴風雨來襲時,卻像狂亂舞動的妖魔,望著讓人生畏。
幾個船主帶著他們躲避朝廷官兵船隊追擊,一頭扎進了這片島礁迷宮中。
但幾個船主似乎還有其他目的。齋藤松很確定,尤其是大船主,他看起來就是要找到眼下他們所處的這座島。
在躲避大明國廣東水師的過程中,他們不惜冒險在這片島礁迷宮中花費時間抓捕當地漁民、疍戶,然後大船主會親自帶人施以酷刑逼問一些事情。
但這片萬裡長沙實在太過廣闊,即使是世代生活在這裡的漁戶,疍戶也不能對變化莫測的島礁迷宮了如指掌。
不過,在殺掉了十幾戶漁戶疍戶之後,終於有一戶給了他們想要的答案,最終來到了這座島。
上島之後沒多久,大船主很快就確定了他們要找的東西就在這座島上,而且就在島中心的這片林子裡。
一開始,這幫倭寇海匪的骨乾們都私底下猜測過,這大概是大船主知道這塊兒有什麽寶藏,沒準兒就是老船主生前留下的呢?
把這一大筆錢挖到手,不說什麽東山再起,再開大倭寇時代,他們每人分一點點,從大船主手指縫裡漏一點點,就都可以到南洋或回扶桑養老去了。
大船主這人雖然口風很嚴,但也擦邊兒的透露過:“這裡的東西找出來,我等必將在大海之上,重見天日……”
好家夥,這下子弟兄們更開心了,尋思這筆財寶鐵定是規模小不了。所以一開始,弟兄們都滿是乾勁的抄上家夥,就準備到這島中心的林子裡大乾一場。
沒成想大船主卻製止了眾人,隻讓最親信的人押著從那兩艘商船上捕獲的俘虜進去搜索。而且每次隻帶五個人。
隨著時間一天天的過去,被帶進去的人都沒有一個再出來。
齋藤松回過頭,看著衣衫襤褸形容憔悴,步履蹣跚的跟在後面的三個俘虜。
走在最前頭那人之前在洞裡的話一直縈繞在他心頭。
齋藤松抬眼看了看跟在最後面的兩個浪人,他們顯然對押送這幾個俘虜的任務心不在焉,在被暴雨淋得渾身濕透的前提下,他倆更是沮喪又吊兒郎當,故意拖在後面很遠,不時互相交談著什麽。
齋藤松能感受到整個氛圍的變化,大多數人,都越來越對幾個船主心生不滿。這種嫌隙,就像是一堆乾稻草下若隱若現的火苗,一場衝天火焰,隨時會在這座無名小島上燃起。
恰在此時,一陣極強的狂風刮來,他們幾乎站立不住。隻得就近找了岩壁縫隙躲進去。
齋藤松和三個俘虜躲在一起,眼下正是好機會。岩縫外狂風暴雨大作,風聲和海浪聲澎湃於天地之間,如同萬千神魔共同嚎叫。另外兩個浪人大概躲在十余丈開外了,絕不會打擾到他們。
齋藤松忙對那名俘虜問道:“你剛才在洞裡,為什麽說那些話?”
那人用被麻繩綁著的雙手抹了抹臉上的水,湊到齋藤松耳邊道:“我知道你們的老大們在找什麽,我去瓊州跑商船之前,也是這裡的疍戶。”
齋藤松沒有說話,但也沒有阻止他繼續說。
那人感覺抓到了最後的救命稻草,幾乎是猙獰的說:“要是讓他們找到它,我們就都死定了,想想你兒子!”
雨水模糊了齋藤松的視線,在視線中,那名激動的俘虜似乎在融化,從臉上開始,血肉順著雨水滑落到地面上。
“啊!”齋藤松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身下是舒服的,曬過散發著竹香味兒的涼席。
雖然是盛夏的夜晚,但周家寨畢竟在海邊的山上,並不悶熱,反而還有點偏涼。
周霸的家人貼心的為齋藤松蓋上了一張薄薄的毯子,蓋在他肚子上以免他著涼。
齋藤松捂著頭,眼睛一時還沒適應一片漆黑的屋內。
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他忽然打了個激靈,暗叫不妙!
面相圍屋大天井的那一面窗戶, 撒入屋內的是清輝般的月光。顯然外面已經是深夜了。
齋藤松趕忙爬起來,卻不小心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地。他趕緊在床底摸黑摸索著什麽,卻一無所獲。
然後伸手摸到桌上的燈座,卻又沒有火石可以打火。
過了一小會兒,雙眼適應了屋內的黑暗,才逐漸在月光的微弱光線中看到了床尾有個大木箱子,立刻打了開來,齋藤松很快就摸到了自己的行李包袱。
他在包袱中一陣摸索,最後小心翼翼的掏出一個小袋子,這小袋子在黑暗中微微的跳動。
齋藤松跌跌撞撞摸到門邊,太推開門出去。圍屋走廊並不寬,此時月光明亮,已經適應了黑暗的雙眼可以看到左右兩邊一扇扇門窗。
齋藤三郎被安置在哪一間?肯定就在旁邊吧?
齋藤松心中著急,就往右邊最近一間房門走去,那門也是一推就開。他害怕走錯別人房間,就在門口喊:“三郎?三郎?”
屋內人被吵醒,忙掌燈來看,原來不是齋藤三郎,而是周霸的家仆夫婦。
那家仆打著哈欠一聽就笑道:“老先生您還真是操心孩子,我看令郎年紀也不小了,自己能照顧自己。”
齋藤松忙道:“不是不是,我兒子有點怪病,晚上得用我這種藥才能治住。”
齋藤松晃了晃手裡的小布袋子,那家仆也沒仔細看,便道:“您跟我來,令郎就在您睡那間房左邊第三間,我帶您過去。”
兩人不一會兒便來到齋藤三郎休息的房門前,那家仆掌燈推開門進去,裡面卻是,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