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陳曉俞,是日記本裡寫的小魚,今天,陳余年,也就是陳老魚,他死了……”我無法再寫下去了,淚水落在壇子上,這是“桃花釀”,是陳老魚的,他創造出來了,他念念不忘的“桃花釀”——我端起碗,猛灌了一口——明明昨晚他還在,可現在他死了,怪事!
“陳老魚死啦——陳老魚死啦——”窗外的呼喊跑進來。“老魚,再來一碗你的‘桃花水’,”陳曉俞說著夢話,吸了一下口水,“誰死?老魚?”他習慣地伸出手,推了推身旁的被子,陷下去了——等等,誰死?老魚!他一個激靈從床上跳下了地,窗外的人頭一個一個向右滾去,不遠又不近處還依稀可以聽見幾聲呼喊:“陳老魚死了!”,夾雜著幾聲亢罵,陳曉俞隻覺得反胃。不過,也依然著急忙慌地也跟著人流去了。
今天的早晨濕濕的,有些霧氣,讓人胸口悶悶的,也許不久太陽便會出來。“這方向是桃花潭吧?”陳曉俞喃喃道,“淹死嗎?不對,不可能!老魚怎麽會淹死?”村民們稀稀拉拉的,圍在一起,中間空地上躺著一個人,那個熟悉的長發男人的臉,已經發白。陳曉俞一步一步走近,搖搖晃晃:“老……老魚?”一位老婆婆想拉住他,身旁的兒媳拉住了她的手,老婆婆說了句“不吉利”,兒媳瞥見了一眼陳曉俞,也嘀咕了句“不吉利”。
我不敢相信他真的死了,不對啊,老魚會水,他會游水的,一條會游泳的魚,也會淹死的麽?我這樣想著,腳不受控制地走向他,他頭髮還沒乾,粘在臉上,紅色的水珠是什麽?血?我的手伸向他的頭,撥開長發,有傷口,血沒乾——為什麽有血?我的手怎麽抖個不停?我是不是哭了?鹹鹹的液體滑到嘴邊,我一下回過了神——陳老魚?陳老魚死了!我倒吸一口涼氣,才發現身邊是嘈雜的人群。我聽見了他們的聲音,聽見了他們說話——“這個瘋子不是會游泳嗎?怎麽淹死了?”“誰知道呢?老魚,老魚,老了吧?”“哈哈,你還幽默呢!”“幽默?你學的新詞啊?”“是嘞,我家丫頭啊……”聽見了她們說話——“老流氓終於死了!”“桂花,你怎還記得他摸你屁股那一下?”“摸你你氣不氣?”“那也是,他可幹了不少壞事!”聽見了小孩哭喊——“娘,是……是牛大頭,他掉……掉水裡,老魚救他上來,他還用……用磚頭砸……”“嘴癢啊?不準亂說!”“就……就是……”接著是拍巴掌聲……
“連他都死了,連他都死了啊……”我聽見一聲歎息,循聲看去,是校裡唯一的文學老師,一個戴著眼鏡,身穿永遠乾淨的潔白襯衫的男人,我看見了他眼神中驚愕的空洞,他搖了搖頭,嘴裡念叨了句什麽,後來看向我,與我的眼神相碰,忽地轉頭離開了。
“別說話,村長來了!”吳永說。吳永是校秘書長。圍著的村民們慢慢安靜起來,但我還能聽見小孩的啜泣,但也安靜了很多,與剛剛相比。村長牛興旺瞥了一眼我,又看向了別處:“來個人,把小魚拉開。”立馬走過來兩個男人,一個抓起我後脖頸的衣服,一個拉扯我的胳膊,我一下子到了一邊。牛興旺走到陳余年面前,盯著他慘白的臉:“來個人,告訴我,怎麽回事?”幾個人七嘴八舌的上前——“牛村長爺爺,是牛大頭掉水裡了,陳老魚救他,他還打……”“老哥啊,哦不,牛村長啊,要給我們做主啊,那陳老魚把我家萬金推下水的啊!”“牛村長,陳老魚會游水,肯定是腳抽筋了!”“牛村長爺爺,陳老魚是被磚頭……”“牛村長,不是這樣,是……”牛興旺眉頭緊鎖,揉了揉眉心,吳永立馬會意:“行了啊行了,要說就一個一個來,村長自有定奪!”於是人們又安靜了,牛興旺點了點頭,咳了兩聲清清嗓子:“牛萬金,來!”牛大頭的眼角還依稀有淚,戰戰兢兢走了過去。“我問你,是不是老魚推你下去的?”牛興旺指著躺著的陳老魚。牛萬金咽了一下口水,微張著嘴,也看向陳老魚,什麽也沒說。“說話!是不是他推你的!?”牛村長吼了牛大頭一句,我看見他被嚇得一顫,開始猛地喘氣,終於喊出來了:“是他!”
我看見牛興旺村長會心一笑,轉而面向大家:“鄉親們!事情已經水落石出了!他,陳余年,喝酒耍瘋,把牛萬金推下了水,而牛萬金呢?會游泳,爬了上來。陳余年,惡有惡報,頭腦是昏的,一下子摔進了水,把頭磕了,大家夥兒可以看見他頭上的血,就是磕在石頭上了。”“咦啊,真的啊!”“牛村長真是好村長,一來就搞清楚了事情!”“……”牛興旺村長抬起了雙手,大聲說:“但是——我們桃花村,是有愛、友愛的村,我們桃花村的村民,是有愛、友愛的人,即使是他陳余年,一個沒辦法的混蛋,我們也要念在他無家無室的份上,把他埋了,大家夥兒幫幫忙,把他埋到前山的桃花林上去,也算是讓他做件好事!這叫啥來著?叫……”吳永見狀連忙補充一句:“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沒錯,就是這個意思!”牛村長拍了拍他的肩膀。吳永又小聲說:“不過以後還是叫他陳老魚,不然不吉利。”牛村長點了點頭,和他離開了。
“不是這樣的,你們騙人!是老魚救了大頭,牛大頭恩將仇報,拿磚頭砸他!”聽完牛村長的話,我多想喊出來,我剛想張開嘴,仿佛聽見老魚說話:“人生自古誰無死?無需多言!”我向四周觀望,找不到聲音來源,我張開了嘴,喉嚨裡像粘了一團漿糊,什麽也說不出。“村長真是好心腸的人!”我驚恐地看去,看向身邊的人,余光發現了站在不遠處台階上的劉川,那個校裡唯一的文學老師,他頭髮長了。
我一路跑回了老魚的家,推開半掩著的門,昨夜情景並未從記憶中消散——“小魚!小魚!”陳老魚敲著門, 我推開門,看見他凌亂的長發,一張欣喜的臉:“又幹什麽,老魚?”
“有一個驚天休息,是否想聽?”
“不想!”
“哎哎,別,去我家,喝‘桃花釀’!”
“我可不想再拉肚子……”可陳老魚已經拉住了我的手,一路狂奔了。坐在桌旁,他倒了一碗給我,“你嘗嘗,”他邀請我,“勸君一飲桃花釀,會留唇齒百回香!”我笑道:“哈,又改詩?”我聞了聞碗裡的液體,奇了!香氣在嘴裡!那就……喝!我一口下肚,咂巴了兩下:“哈哈哈,老魚,又是‘桃花水’?我總不能又拉肚子吧?”他沒有回答我:“舉杯邀明月,對影孤自憐。”自顧自飲了一口,看著窗外的月,和滿天的星辰,我看著他,發呆,不知不覺,一股清香從胸中發出至喉,進而流入嘴舌,奇了!“老魚再來一碗!”我連忙又喝一大口,直接幹了。“管夠,不過小魚,你16歲,少喝點。”他說著,還是倒了滿滿一碗給我,“莫愁前路無知己,少友可品桃釀香!”這個老魚,又造詩!我們聊著天,扯著閑話,聊著醉了,醉著睡了——我們可是忘年交呢……
我向四周看去,老魚家真簡單,什麽都沒有,我的目光落在一個盒子上,一個破破的鐵盒,一打開——老魚,你不會怪我吧?——哈哈,要怪也怪不了了——一本泛黃的日記吸引了我的注意,打開看:“我叫陳余年,是要在桃花村當文學老師的人,桃花村很大,很美……”
陳曉俞低下頭,低聲說了句:“陳老魚你,你怎麽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