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樹北路區,天才夜鶯學校。
說是學校,其實只是一片校區的廢墟。這裡曾經是一所培養優秀音樂人才和歌唱家的貴族學校,但後來傳出了校長以及一些學校高管猥褻學生的醜聞,於是每年來報名的學生逐年減少,終於徹底廢校成為了一處廢墟。
然而,鮮為人知的是在這座廢墟的地下還存在著大量的空洞空間,而在其中更是修建著很多完善的設施,每天都有很多人在這裡不分晝夜的活動。
在其中一間最靠近地表,換句話講就是位於整個空間的頂部的裝潢豪華的辦公室中,有兩個人正面對而坐。
其中一人是個精乾的老者,滿頭的白發,留著山羊胡,他右眼戴著眼罩,而左眼則放射出如雄鷹一般的炯炯目光。
另一人則是個青年,看上去沒精打采,身穿黑色的風衣,如果不仔細看,很容易把他身上那些凝固的黑紫色血塊當成是衣服上的圖案。
“約翰。”沉默片刻,老者先開口了,“你既然來到此處,想必完成了我交代你的任務對吧?”
“當然。”男子聽上去滿不在乎的回答,“人我殺了。”
“殺人?!”老者懵了,“我是讓你解救欠下賭債的同事。”
“哦,那事啊,我當然也幹了。”約翰十分隨意的抻了個懶腰,身體後仰,把沾滿泥濘的靴子直接搭在了老者那乾淨整潔的實木書桌上,“我當然把那個新人救出來了——順便也殺了人。”
老者對此無法表達異議,畢竟他知道眼前的少年曾經在一場十分艱難的戰役中受過腰傷,這樣的姿態能讓他更舒服一些。
“約翰……”即便如此,老人還是覺得應該說教他幾句,“你最近的狀態很糟糕。”
“我哪裡糟糕了?”約翰那因為長時間食不果腹而變得異樣消瘦的臉上露出震驚的神情,他瞪大了那雙因長時間熬夜而早就喪失了以往光彩的充滿血絲的銀色眼睛,他摸了一把因長時間沒有修剪而已經開始變得有些茂密的胡茬,湊近了老人的臉逼問道,絲毫不在意自己身上因為長時間被洗澡而散發濃鬱味道熏到了老人的眼睛。
“你到處都很糟糕。”老人側身閃躲,皺起眉頭,絲毫不掩飾自己對眼前之人的鄙夷,“看看你吧:營養不良、睡眠不足、不修邊幅、沒有洗澡……我知道失去母親對你打擊很大……”
“為什麽你們一個二個的都要拿母親跟我說事?!”約翰憤怒了,“她頂多算我生物學上的母親罷了!”
“她是個妓女,每天的工作就是跟男人上床好養活自己,我完全是她計劃外的孩子,她恐怕到死都不知道我的生父是誰!她對我也從來沒盡過一個母親應有的職責,她連一口奶都沒有喂給我!我能活這麽大,單純是因為其他心地善良的阿姨看我可憐,於是捎帶腳的用一些米湯糊糊讓我不至於餓死罷了!”
這段約翰從來沒有刻意隱瞞過的過去此刻被他如同宣泄怒火般自暴自棄的傾瀉而出,就連老者都被嚇了一跳,“別激動,孩子,我們有話慢慢說……”
約翰這才冷靜了下來,他一向是個非常冷靜的人,像剛才這樣偶然的情緒失控其實算是罕見,不過很遺憾的是心理上的冷靜並不代表言語上的冷靜。
“約翰……”“我知道。”約翰毫無禮貌的打斷了老人的話,“我猜你接下來要說的是我們是邪神獵人,是維護這個世界平衡的三根圓柱之一,我們要做的就是將那些潛伏在黑暗中的生物——尤其是邪神——斬盡殺絕,為此我們必須時刻保證一顆冷靜的頭腦,千萬不能讓自己的工作變得情緒化……我說的對不對?”
“……”老人無言以對,不僅因為約翰說對了,還因為他完整的預料了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我……”“我知道,我知道。”面對無奈轉移話題的老人,約翰十分沒有禮貌的再次打斷了他說話,“我來自麥克拉夫肯特家族,是給整個邪神獵人界都建下了豐功偉業的傳奇家族,我那混帳老爹更是傳奇中的傳奇,所以我應該向家族看齊,向老爹看齊,為了家族而戰,為了榮耀而戰,維護人類世界的和平,維護家族的名譽……對吧?”
“…………”老人再次無言以對,約翰就像未卜先知一般精準預料到了他接下來要說什麽,他只能再次轉移話題,“我想說的是失去重要之物沒什麽大不了的,每個人都有這樣的經歷,人在一生中會失去很多東西:心愛的寵物、喜愛的玩具、親密的朋友,乃至於親人……”
“還有搭檔。”這次約翰並沒有打斷老者的話,“你的意思是想讓我放下過往,放下一切,繼續前行,對吧?”“對……”“我猜你的下一句話是‘如果她還活著的話也不希望你如此消沉’。”“我……”
老者無奈的聳了聳肩,“你一個人把我想跟你說的話都說了,下回或許我應該讓你自己反思一下,這樣我也能省點唾沫星子。”
“………………會長。”長久的沉默,約翰面對著眼前的老者,聖裡昂楓樹北路區第42號獵人公會的會長,雷納德·弗朗克說道,“你說的這些道理我全都知道,我沒有一刻忘記人類社會的生死存亡、獵人的職責、家族的榮耀……當然還有在我看來排在最末位的健康生活我也清楚,假如她還活著是肯定不希望我如此自暴自棄的只是為了幫她復仇的,她也會希望我早睡早起,照顧好自己……”
“但是會長。”約翰抬起頭,直面著眼前的雷納德,銀眼睛對著黑眼睛,“我走不出來,會長。”
“每當我入夜的時候,我耳邊都會響起她痛苦的慘叫,每當我閉上眼睛,眼前浮現的都是她絕望的眼神,我越來越不敢入睡。我的腦子越來越混亂,我經常會忘掉上一秒我在幹什麽。我的味覺也快要消失了,我幾乎無法分辨我吃進嘴裡的是什麽東西,只知道吃下去之後能讓我產生短暫的飽腹感,並且很快就會被吐出來。”
“但即便如此,我也知道有一件事我絕對不能忘記——那就是復仇,假如我忘記了幫他復仇,假如我最終沒法揪出凶手的話,那麽他一定不會原諒我,我也不會原諒我自己。”“唉……”
雷納德看著眼前的約翰,這個男子的倔強他是早就知曉的。他深知此時的約翰就仿佛一頭倔驢,除非達成自己的目標,否則很難有人把他拉回正軌,“那我隻好祝福你早日完成復仇,並願我們的羅溫小姐能早日在地下獲得安寧。”
“約翰。”面對即將走出辦公室的男子,雷納德最後一次叫住了他,“接下來我說的話或許會有些難聽:公會不會永遠容忍你的行為,更不會因為你來自於傳奇的家族並且曾為公會創造了豐功偉績而對你網開一面,假如你繼續執迷不悟,那麽就算你曾經是公會最強大的獵人和貢獻最多的獵人,公會也會酌情考慮是否要停止對你的資助甚至是將你除名和驅逐出去,明白了嗎?”
“我明白。”約翰沒有回頭,只是聲音中帶著幾分堅定,“但是會長,我也希望您能明白一件事——在未達成目標之前,我向來是不會停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