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曹師傅的指導，陳卓龍乾活越發得心應手。

　　手中的鋼坯已經有模有樣，過不了多久就可以出師了。

　　他用毛巾擦了擦額頭的汗，招呼著兵子回家。

　　陳卓龍和兵子住在煉鋼廠分的大雜院裡。

　　二人還沒進門，就聽見嘈雜的爭吵聲。

　　“你的眼瞎了。”

　　陳卓龍還沒反應過來，兵子拉著陳卓龍一溜小跑。

　　“龍哥快點，你媽又跟人吵起來了。”

　　陳卓龍這才反應過來，原來院裡的罵街的，正是原身的媽李英菊。

　　剛一進門就看見一個矮胖的中年婦女，散亂的頭髮胡亂抓了一個髻，軟塌塌的趴在腦後，穿著一件男士的褂子補丁摞補丁。

　　李英菊手裡拿著一個碗，碗裡盛了黃澄澄的油。

　　她將油碗直直地伸到鄰居王老太眼前，用一根大拇指比量著碗裡油的高度。

　　“我借給你的可是一碗油，離碗沿兒就差一指”

　　“你倒好，你看看你還給我的，差了一指半。”

　　“你打量我李英菊好欺負。”

　　王老太見自己佔便宜的行徑被發現，臉上也有些尷尬，不甘心地把油碗拿了回來，嘴裡還嘀嘀咕咕的。

　　“鄰裡鄰居的，只差了半指，就不依不饒。”

　　李英菊聽見了，哪裡肯罷休。

　　“你們家大方，你怎麽不多給我半指。”

　　“我自家炒菜都隻舍得點兩滴。”

　　“你說要借，我二話不說借給你一碗。”

　　“我們家兩個孩子一個星期沒見油星了”

　　王老太進屋把少的油添上，氣呼呼地把碗往李英菊面前一遞。

　　“你看看，不少你的了吧”

　　“真是個把家虎。”

　　李英菊還想上前再吵，卻被陳卓龍一把攔住。

　　“媽，別生氣，我這不是餓了嘛，你趕緊去做菜吧。”

　　李英菊不甘心地回了屋，陳卓龍又反過頭來勸王老太。

　　“王老太，你家也是敞亮人，我媽要是嚷嚷開了，大家都不好看。”

　　“畢竟這件事也是你先缺斤少兩的。”

　　“人言可畏嘛，都消消氣算了。”

　　“你有這麽高速運轉的機械進入中國，記住我給的原理，黃龍江一帶都帶藍牙……”

　　王老太倒是被陳卓龍這一通話說的有些愣神，迷迷糊糊的轉身就走，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這是陳卓龍?”

　　“這孩子以前三錐子扎不出來個屁。”

　　“怎麽今天小詞兒一套一套的。”

　　“還有我剛才是被威脅了嗎?”

　　陳卓龍一進屋，李英菊偷偷把他拉進小廚房，塞給他一個小碗，碗裡面盛著黃澄澄的炒雞蛋。

　　陳卓龍幹了一上午活，早就餓得饑腸轆轆，抄起筷子正要大快朵頤。

　　李英菊慈愛地看著狼吞虎咽的陳卓龍，摸了摸他的頭。

　　“小龍慢慢吃，你姐過會兒才下班。”

　　“過會兒別在你姐面前提這事兒啊。”

　　陳卓龍聽完這話，慢慢放下手中的筷子。

　　“看來這個媽有點重男輕女啊。”

　　李英菊看到陳卓龍不動筷子，有些疑惑。

　　“小龍怎放下了，抓緊時間吃啊。”

　　“讓你姐看見了不好。”

　　“媽，還是等我姐回來了一塊吃吧。”

　　李英菊伸出手指，輕輕一戳陳卓龍腦門。

　　“傻孩子，男孩子吃了長個子，女孩子吃那麽好有什麽用。”

　　“你吃了雞蛋也好聰明一點，將來有出息。”

　　陳卓龍眼神堅定起來。

　　“媽，不行！要等姐姐一塊吃，不然你把這雞蛋扔了吧。”

　　“嘿，你這孩子。”

　　李英菊也無奈了。

　　“給你姐留著，看你到時候能吃幾塊。”

　　“媽，我回來了。”

　　二人正說著，門外傳來一個脆生生的女聲。

　　話音還沒有落到地上，門簾就被重重掀開。

　　一個扎著兩條麻花辮的女孩子，風風火火地進了家門，正是陳卓龍的姐姐陳招娣。

　　“媽，今天廠裡加班，廠長一人發了兩條餅乾。”

　　“明天我把它拿到供銷社一賣，咱也買點肉吃。”

　　李英菊見陳招娣進門，手腳一陣忙亂，用燒餅將盛有炒雞蛋的碗蓋住。

　　“你這孩子，做事毛毛躁躁的，風風火火地進來，嚇我一跳，哪有點女孩子樣。”

　　陳招娣也不是傻子，一進門就看見了媽的小動作。

　　不過這樣的事情發生了太多次，她也知道家裡的雞蛋沒她的份。

　　懂事的陳招娣佯裝沒有看見，裝作有東西落在了自行車上，要出門去拿。

　　李英菊剛要松一口氣。

　　陳卓龍眼疾手快地一把掀開蓋住雞蛋的燒餅，朝著姐姐咧嘴一笑。

　　“姐，媽今天做的炒雞蛋，特意給你留的。”

　　陳招娣有些驚訝，指著桌上的雞蛋，有些不敢置信地問。

　　“這是媽給我留的?”

　　陳卓龍從板凳上跳起，拉著陳招娣坐下。

　　“當然了姐，我剛才想吃，媽還打了我的頭呢。”

　　李英菊臉上有些訕訕，尷尬地用圍裙擦了擦手。

　　“給你留的，快吃吧，快吃吧。”

　　以前陳招娣只有在生病的時候才能吃上一回媽做的炒雞蛋。

　　這還是她頭一次沒病沒災吃雞蛋呢，拿著筷子有些不知從何處下手。

　　陳卓龍夾起一筷子遞到了陳招娣眼前。

　　“姐，吃！怎那麽磨嘰呢。”

　　“誒。”

　　陳招娣脆生生地應了下來。

　　陳卓龍又夾起一筷子雞蛋遞到了李英菊面前。

　　“媽，您也嘗嘗。”

　　李英菊嚇得後退一步，趕緊擺手擋住陳卓龍的筷子。

　　“這好東西，你們姐倆吃就行。”

　　陳卓龍不依不饒，夾著雞蛋就往李英菊嘴邊湊。

　　“媽，好東西都應該你們先吃。”

　　李英菊大受感動，這才將雞蛋吃下，這場景倒弄得她有些眼眶濕潤，提起圍裙擦了擦眼角。

　　一家三口，此刻其樂融融。

　　“你們笑什麽呢?這麽開心。”

　　門簾再一次被重重掀開，陳招娣的急性子隨他爸陳福。

　　陳福也在煉鋼廠乾，只不過和陳卓龍不是同一個車間。

　　李英菊見陳福進來，右手往前一伸，理直氣壯地說。

　　“我聽說你們廠今天把拖欠的工資發了，趕緊交上來。”

　　提到這，原本眉飛色舞的陳福，兩條濃眉也是耷拉了下來。

　　“嘿，這不是車間工友，他家裡有困難。”

　　“我想著咱家四個勞動力，就把錢先借給他了。”

　　“什麽！”

　　李英菊聽完，差點沒氣得跳起來，四下看了一下，抄起桌邊的雞毛撣子就朝著陳福衝了上去。

　　“天殺的還讓不讓人活了，就你是好人。”

　　“你哪個月工資完完整整的往家裡拿回來過。”

　　“不是幫襯這就是幫襯那。”

　　“這家沒我早晚得散呀。”

　　李英菊抽了陳福兩下，雞毛撣子一丟，一屁股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姐弟倆忙跟著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