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二人帶著各自的困惑與不解終於熬到了周六。

　　向東早已在家等候，而李明充也坐上了礦上買菜的皮卡。向東的休息日其實並不固定，水電工的休息並不看日歷，是根據廠裡的排班決定的。而李明充則是固定的周末休息。只是為了創造更多兄弟見面的機會，向東會盡量把休息的時間調整到周末。

　　快到中午的時候，李明充終於是到家了。看到哥哥回來，李嬌嗖的一下就衝出了大門。這是向東提前囑咐好李嬌的，只要他哥回家，便第一時間通知自己。

　　“東哥，我哥回來了。”李嬌衝到向東家院子就開始喊道。

　　聞聲，向東也是飛快躥出了房門，直奔李明充家。他迫不及待想要得到兄弟的指點。而李明充又何嘗不是呢。

　　二人見面後，相視一笑，異口同聲的說:“兄弟，有事要你幫個忙。”

　　作為年紀更小的向東從來沒有叫過李明充一聲哥，李明充也沒有叫過向東一聲弟。從來都是以名字相呼，從小就形成的默契。像今天這樣稱對方兄弟已屬罕見。

　　“家裡不太方便，跟我出去。”說罷，李明充就讓向東去騎自行車。

　　李嬌一聽要出去，死活要跟著。向東並不知道李明充欲講話題的敏感性，並沒有反對。而李明充一向寵愛小妹，也架不住李嬌的來回拉扯。只是李明充提醒了一句:“待會兒我跟你東哥有事要聊，你自己去玩，順勢從褲兜掏出來兩塊錢遞給她。”

　　“還把嬌妹子當小孩兒啊，都成人了。”向東笑道。

　　“再成人也是我妹子。”李明充說笑著推出了自行車。

　　李明充的母親聽到動車的聲音從廚房出來，問道:“剛回來又跑哪裡去，不在家吃飯啊?”

　　向東搶先回道:“張嬸兒，我找明充有事，中飯算我的。”

　　張翠萍也沒有再多問，只是囑咐早點回來。

　　等向東也蹬出自行車後，三人便向城裡出發。而李嬌也再次坐上了自己心念已久的向東的自行車後座。

　　城裡並沒有多少能容下三個異性青年的場所。向東想去餐館，但李明充提議去濱河路。餐館人員太雜，有些事情是不能亂講的。而濱河路上只有大人看不上的小吃攤，小孩子對他們將要交換的話題並不感興趣。

　　對於濱河路的提議，李嬌也是雙手讚成的。從小喜歡校門外小吃的她沒少坑向東的零花錢。今年職高畢業之後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工作，開個自己的小吃店也成為她解決就業的一條路子。

　　“好，那就去濱河路。”向東對談話的地方並沒有苛刻的要求。

　　三人隨意找到一個小攤坐下，點了兩份炸土豆和臭豆腐。李嬌還沉浸在小吃香味裡的時候，李明充就示意向東去河邊。一邊走一邊對李嬌交代道:“看好車子，我們一會兒就回來。”滿嘴土豆的李嬌只能點點頭。

　　一到河邊，李明充就掏出香煙遞給向東。向東好像意識李明充心中有事，並沒有先提自己的事，轉而問向李明充:“你剛才說有什麽事?”

　　李明充並沒有回答，只是深深的吸了一口煙，掏出上衣兜裡的十張大團結。斜眼看向向東問道:“知道這個怎麽來的嗎?”

　　不等向東回答，李明充繼續道:“這是我師傅給的，不是工資，賣了半箱礦上的炸藥得的。這幾天我一直睡不著，我很想舉報他，又怕丟了工作。”說話間，夾著香煙的手指已經開始微微顫抖。

　　向東聽聞立馬示意李明充壓低聲音。然後湊近李明充的耳朵小聲問了一句:“這事兒你沒跟其他人講過吧?”

　　“我哪兒敢說啊，害怕還來不及呢，這不找你來幫著想辦法嗎。”李明充的語氣顯得很著急。

　　“你這個事情說好辦也好辦，說難辦也難辦。”向東模棱兩可的話讓李明充更加著急。

　　“如果你舉報你師傅，你有什麽鐵證嗎?”向東一句話把李明充問到啞口無言。

　　是啊，李明充連最基本的出入庫記錄都沒看到過，而且李玉斌敢如此的肆無忌憚，想必中間可能出問題的環節他早就處理好了，又怎麽會讓留下證據。

　　緊接著向東又問:“礦上的生產有耽誤過嗎?礦上采購炸藥的量有超標過嗎?管生產的領導有找過你師傅麻煩嗎?如果這些問題都沒有發生過，那就是沒有問題。”

　　明明是一個會坐牢的問題，在向東三言兩語的追問下竟然就這樣原地消失了。李明充緊張的思緒也得到了一絲安撫。因為相比失去工作，他更怕的是遊走在法律之外的後果。向東之所以有這些領悟，並非向光明的教導。而是向李明充這樣的事件，幾乎天天在水泥廠上演。

　　為了打消李明充的憂慮，向東給他講了水泥廠的事情。“你看啊，我們廠一天怎麽也得出二三百噸水泥吧。出廠的時候肯定是足斤足兩的，要過地磅的，中途開車的師傅偷偷放下去幾包，拿到錢跟收貨單位的人一分，大家都相安無事。一個工程不在乎這點微不足道的誤差。只要工程沒出質量安全問題就都相安無事。你這事兒不也是一樣嗎?只要單位采購的炸藥能保量完成生產任務，並且不出安全事故，那就跟沒事兒一樣。反正我師傅跟我說這些事情領導都知道，只要不是貪得無厭，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又不會影響單位收入。”

　　顯然在適應社會和人情世故這方面，李明充是遠不如向東的。光從這點看，向東倒是更像個當哥的。

　　“是這樣啊，我是說師傅整天就隻跟我講不要出事···不要出事。”李明充的語氣明顯多雲轉晴了。

　　向東立馬補上:“廢話，要是出了事，為了規避責任，當領導的會新帳舊帳一起算的，你師傅不傻。”

　　李明充手上的大團結突然就不那麽燙手了。他笑著放回了上衣口袋，估計已經在開始考慮年貨的品類了。

　　“對了，我也有個事想讓你幫我出個主意。”向東收起了剛才略帶調侃的語氣。

　　“你個水電工也佔便宜了?”李明充這會兒倒是開起了玩笑。

　　“沒跟你鬧，說正事兒。”向東正經道。“我師傅建議我換個崗位，他說水電工在水泥廠沒前途，一乾就是一輩子，安穩倒是安穩，但是也不會有什麽起色。你在外面讀過書，幫我參謀參謀。”

　　“你這也不是小事啊，跟叔嬸兒說過了嗎?”李明充試探的問了問。

　　“說過了，我爸倒還好，我媽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都快刨自家祖墳了。”回想母親那無比“親切”的問候，向東依然心有余悸。

　　李明充是了解向東性格的，他從小到大很少有拿不定主意的時候。這個時候來問自己， 肯定他心裡已經是有答案的。無非就是給自己多找一點支持罷了。為了不折了兄弟的面子，李明充給向東頭頭是道的分析起了換崗與否的利弊。

　　“就想你師傅說的，如果你一直乾水電，充其量你師傅退休，你頂替他的位置，繼續為廠裡培養下一代工人。穩定呢也確實是穩定，畢竟現在沒啥能離開電，就算你不在水泥廠了，調到其它地方也照樣能乾。但是只要你跳不出我們這個地方，不管在哪裡乾水電，乾到退休跟剛剛上班沒多大區別吧。”如果我是你，可能就真的認了。但你不一樣，你能拿主意，人人都可以乾水電，但不是人人都能拿主意的。你最好是去問問你師傅，哪裡升得快就往哪裡去。到時候當了領導說不定也能把二妹的工作給解決了。”

　　向東嘴角一抽，一腳踢在李明充小腿上，罵道:“我人都還在這杵著，你就惦記上嬌妹子的工作了，你這哥當得可是夠稱職的。”

　　李明充反問一句:“你不是他哥?”

　　向東一時語塞，只是嗤嗤傻傻笑著。

　　但躊躇滿志的年輕人又怎會想到，命運總是會安排最低等的防備去迎接最艱難的挑戰。

　　聊完正事的二人覺得自己獲得了正確的答案，一路歡暢的回到了小吃攤。李嬌並未理會二人的回歸。依然自顧自的享受著難得的美食。自從向東畢業，便沒人帶她如此放肆的“奢侈”過。家中除了種地的微薄收入外，僅靠父親蹬三輪補貼家用。像零花錢之類的，很難出現在她的世界裡。也許她對向東的愛，有一部分便是來自於小吃攤的誘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