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侯爺。”
熬了一夜,精神依舊抖擻的羊皮襖老頭,和青衣護衛打過招呼後,推門走了進來。
咧著一口因常年品嘗藥草,而留下後遺症的黃牙,笑吟吟繞過屏風來到桶邊,卻忽地皺起眉:
“小侯爺似乎受了暗傷?”
之前離開時明明氣血還很平穩。
作為侯爺派來的杏林妙手,別人看不出,不代表他看不出來。
殺了三名枯象境武夫只是受到一些輕微反噬,還不足以造成這種重創。
許寧逸丟開手巾,苦笑歎息:“遇到個肝膽熱血的江湖女俠,上來就是一劍,你還能見到活著的我都得燒高香。”
老孫眨了下眼睛,能把小侯爺傷成這樣,而且事後還能心平氣和,絕非等閑女俠呀。
他似懂非懂沒有多問,探頭望了眼水底,嘖嘖笑道:
“呵呵,小侯爺真不打算去看看這洛安城裡的花魁?若是哪裡不懂得,老奴這裡收藏了幾本上古奇書。
“什麽蟬附盤根、坐蓮倒掛、推車之類皆有,保教小侯爺融會貫通,名聲大噪。”
聽著來人這為老不尊的話語,許寧逸有點無語。
老孫是侯府裡的老人了,出身道門,走得修行路數是‘一粒金丹’的玄道經法。
不僅身法了得,且精通醫術,臨行時被許凌派來跟隨。
十五歲那年,說實話許寧逸有點孟浪了。
他一騎入陣,本想摸摸自己力量極限在哪,壓根沒有克制。
所以直接導致回去後吐了三大碗血,在床上躺了近一年才勉強恢復。
多虧府上這個懸壺聖手的老神仙,緊接著就被查出,所謂‘天選之軀’也是有毛病滴。
而且很要命,當時發現還算不晚......
四年沉寂養身,期間尋找解救之法,以許凌的影響力,幾乎把南疆數州翻個底朝天,結果不如人意。
病根便源於那號稱驚碧落動幽冥,令無數修行者豔羨的天人之力。
要知道,武夫四境,枯象、養命、自在、無常;單單枯象境,便足以將大盈江湖九成以上的武夫拒之門外。
破境為上乘,不入皆為下等。
而上乘第一境之所以叫‘枯象’,便因那對尋常武夫,近乎降維打擊的高絕武力,實際是用氣血換來的。
通俗點來說,透支生命換取超凡之力。
除非再入養命境,讓全身一百零八大竅化作‘氣湖’,形成循環降低損耗。
故而破境武夫有個共同點,一旦衰老,會比普通人更嚴重,壽命相對其他修行者也要短一截。
可能這就是獲取超凡武力的代價?
按照前賢的話來說,這種代價,直到‘自在境’才能得到妥善解決。
許多人修行一輩子也未必能出凡化玄,能破境者基本都是千裡挑一的存在。
許寧逸就比較厲害了,生而上乘武夫。
十五歲直入養命境,武力值炸裂。
結果就是他的氣血損耗同樣炸裂,比所有武夫都大得離譜。
即使平常不動用武力,身體氣血依然會持續溢散,像一團不惜代價旺盛燃燒的火焰。
直至燃盡生命本源。
老孫說這是古籍中記載的‘神陽咒’,便如天上大日永恆不滅,屌屌的。
可尋常肉身之軀哪裡受得了?
歷史上出現過幾次,中招者皆為武夫,可惜記載寥寥,解決之法更沒有。
正常武夫氣血巔峰在四十歲左右,但照目前身體這趨勢,想撐過二十歲都難。
許寧逸現在選擇很簡單,要麽想辦法再次破境入‘自在’,要麽找到靈丹妙藥阻止身體惡化。
自在境他現在沒頭緒。
好在得到了‘天人丹’的消息,不論真假總得試一試。
再不行,聽聞洛安城還有個‘萬經樓’,由神武司負責看守,號稱搜羅天下奇書秘籍,也算一個希望。
讓老孫大老遠跟來主要是以防意外。
許寧逸坐水裡不動,嘴裡卻沒好氣道:“我需要這些?說正事。”
命都不夠活了,哪有精力想其他的?
老孫笑了笑,恢復正色道:
“那頭畜生還算有點小聰明,順著長清河遊走十幾個坊市,跟老朽兜了一夜的圈子,一般人還真盯不住,黎明那會兒鑽進了皇城外的白蘭寺後塘。”
許寧逸略感詫異道:“和尚廟?”
“小侯爺明鑒。”
“倒是雅興。”
“也不全是,據說先皇后信佛的緣故,經常去那所寺廟誦經,平生偏愛白蘭,後來寺裡的方丈為了討好這位皇后娘娘,特地開辟出一處蘭園,連原先的‘恩國寺’也改成了後來的‘白蘭寺’。”
原本靠坐在木桶裡的許寧逸,聞言微微坐起,露出水面的胸膛強健而均稱,稍作思索後道:
“把明令禁養的‘青面佛’藏在那種地方,確實沒幾人會想得到,敢去那裡鬧事的更少。”
老孫深以為然,道:“畢竟也算皇族地盤了,幕後之人不是腦子有問題,就是對自己手段非常有把握,絕非一個尚書那麽簡單。”
許寧逸默然,他無疑傾向於後者。
畢竟入京的這波刺殺,較之路上的襲擾更嚴密,更周全,更像預謀已久。
方才說起先皇后,他心中有一瞬間懷疑,這件事是不是和皇族有關系。
但轉念一想又不對。
大皇子和先皇后都於彰德十年病故,先帝嫡出這一脈,只剩下幾個金枝玉葉的公主。
自己和她們完全不存在衝突。
如今登基的新君薑瑾,則是貴妃庶出的二皇子,剛遵從遺詔‘靈前繼位’,二十七日守孝期還沒過。
更不可能在這個時候搞事。
除非瘋子,不然現在他死在京城,除了引起朝野板蕩,對大盈皇族只能弊大於利。
先帝子女有很多,許凌卻只有許寧逸一個獨子。
他搖了搖頭不再繼續亂想,問道:“還有沒有其他消息?”
老孫笑道:“有一點,那畜生跑進白蘭寺後,老朽特意等了一陣,小侯爺你猜猜,最後誰來了?”
許寧逸無聲斜睨。
老孫笑容訕訕,摸了下胡須:
“老朽看到兵部尚書的千金和一個男伴相攜入寺,舉止親密,並偷偷給那頭‘青面佛’投喂。”
聽聞‘青面佛’真和兵部尚書的千金有關,許寧逸皺起眉頭:
“長慶坊這番周密刺殺,僅憑張元永的女兒和一個外姓之人,無職無權,遠遠做不到。
“想獲得我們具體的進城路線和時間,必然要有熟悉街坊布局的人接應。
“我朝兵權基本在各地將門手中,兵部並無多少影響力,若是沒有足夠的好處,不可能讓羽林軍副尉做這種殺頭的買賣。”
老孫點了點頭,意味深長道:
“除非有能拿事的主相助,所以老奴說一個尚書差點意思。對了,小侯爺昨天入宮面聖,覺得如何?”
許寧逸重新靠回熱氣騰騰的木桶裡,淡淡道:
“吹了半個時辰冷風,只是讓宦官跟我口頭交接一聲,香粉都蓋不住,到現在還能聞見那股腥騷。”
老孫恍然點頭,算是明白方才小侯爺聽到先皇后時,為什麽表情有點不對勁。
能指使七品的右衛副尉,可不是誰都可以。
雖說右衛羽林軍職責只在巡防,比不了左衛‘神武司’這種真正實權的天子親衛,但終歸也是十二衛之一。
而且日常只需巡街,任務簡單安全又威風, 多為達官子弟‘鍍金’之地,在京城也算個火熱衙門。
更關鍵的,還能遣出三名破境的上乘武夫,這絕對不是一般家底能辦到的。
他捋著下巴花白的胡須,突然笑問:
“小侯爺,兵部尚書那位千金可是與你有聯姻之約,聽到她和別的男子糾纏在一起,你不生氣?
“老奴打聽過,那人只是戶部侍郎之子,擦得油頭粉面,這家世相貌,不論哪點都比小侯爺你差太多了。”
許寧逸無奈搖頭:
“那不過是先帝早年酒席間亂點鴛鴦譜,老許礙著面子,口頭應承了當時任門下侍郎的張家老族長,後代生女做異姓姐妹,子女便為姻親。
“娃娃親這種狗血老套的東西,我沒興趣,感情更談不上,為什麽要生氣。”
直到進京之前,他才聽老許說起這件陳年往事,便讓人打探了下。
想著進京後把事情說開,別因為自己耽誤了對方。
如此也就得知了這位尚書千金的信息,平生跋扈驕縱,肆意打殺仆從,可謂劣跡斑斑。
甚至暗地裡,還私自豢養朝廷明令禁養的妖物。
如今更是膽大包天的用來刺殺他。
想到這,許寧逸拿過手巾擦拭了下臉,平淡道:“既然都在一起,那就方便了,老孫你去準備一下。”
“做什麽?”
“去白蘭寺禁足念經,順便吃烤肉。”
“......小侯爺......”
“我知道,我不吃,犒勞你和伏雀的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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