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渡濤已經把人質們綁到山寨了,但這些“戰利品”還是有些地方讓人在意。
昨晚從擄來的幾個人那打聽到“胡老爺”的情況,要錢的書信已經送出去了。
從胡九身上搜出來一些銀兩,還算有所收獲。但張奉身上搜到的這件禮品實在是蹊蹺。
一個巴掌大,半掌高的玉麒麟頭,頭冠上三個圓頂包與雙角的底部正好給右手留了五個指槽。
方正的底座留有一指節深的方槽,槽內又有前後兩條杠凸起,似是要卡住什麽東西。
賊首陸渡濤拿起自己去年擄來的縣官印章,大小雖然對不上,但若把印章把手削去,再給章身刻兩條長槽,似乎就能卡在玉麒麟下的槽內。
好寶貝。
但是除了張奉,沒有一個人知道這個奢侈的印章蓋的存在。麒麟的眼睛是琉璃所製,透過眼睛似能看到顱內有物。
陸渡濤把幾根火把湊到一起對著火光看麒麟。果然,火光透過玉石把玉麒麟照得通透,借此也看到麒麟顱內有一黑片。
黑片是什麽?
顯然張奉這無賴用不著蓋章。
那裴懷遠雖識字,也絕不是有資格蓋章的筆手。而且他也完全不知玉麒麟。
可張奉也一口咬死不知麒麟內有物,更不知如何取物,雖然陸渡濤一眼看出張奉心慌,但拷打了一炷香也沒有問出來。
砸碎玉麒麟可能可以取到那黑片,但這玉麒麟怕是能買下自己三個山寨。
胡老爺一介地主怎麽會弄到這種寶貝?
再去問問裴懷遠,實在不行去天台卜一卦。要是明天午飯前還弄不清楚,就乾脆賣掉玉麒麟,人質們送去祭山神。
裴懷遠覺得蠻走運的。被山賊綁著走了四天,剛剛到山寨坐定就下了一場雨。這雨洗淨了天上的雲也洗淨了亂飛的蚊蟲,天上只有裴懷遠一輩子都沒有功夫去在意的漫天星宿。
這輩子的最後一晚能如此愜意,裴懷遠提醒自己要好好享受。
倉庫的門開了,嘍囉點名要裴懷遠。裴懷遠勉強起身,被嘍囉帶去小房間。
看樣子是倉促搭的拷問間,張奉剛剛就是在這裡慘叫的。除了棍子和鞭子沒什麽刑具,比縣太爺那邊少了些項目。畢竟不是專業乾這個的。
“莫怕,不是要緊的問題”
陸渡濤已經決定不給人質吃斷頭飯,這讓他有點莫名其妙愧疚,所以也不想為難這些人。
如果是現場手起刀落奪財走人,倒沒這種心情。
“俺有什麽要藏的,恁問”
裴懷遠在被劫匪劫走之前以為可以換種活法,甚至試著迎合那些鄉裡惡霸打趣。原來也是一場空。那明媚的太陽可能就是自己人生的回光返照。
“嗯和張奉,胡九還有喂個胡老爺是莫斯關系?”
“俺是胡老爺家的佃戶,以前胡老爺是俺家佃戶。遭了萬世年間那場饑荒,俺家太公為了救家裡幾個小孩就把田全賣了。俺家就成了佃戶。”
“那胡家怎麽起來嘞?”
“胡太公賣的是家裡婆娘,小孩吃了。胡老爺是和他娘一起賣的,所以被買回來了”
“喔”陸渡濤若有所思。
“胡九是外鄉來的短工,胡老爺看他能打就招了做家丁”
“張奉嘞?”
“俺不知道,這倆人不知什麽時候起一直有聯系,俺只知道他是俠黃省人但是到處走,懂的多嘞很”
“嗯猜下胡老爺願意花幾多錢贖人?”票可以撕,該拿的錢還是要拿的。
“一分不出”裴懷遠沒多想就說出來了。說出來似乎有解脫般的暢快感。
裴懷遠覺得有準備有宣言的死,比莫名其妙的死要更好些。
陸渡濤則是有點奇怪,自己沒有表現出要撕票,裴懷遠卻在其他人都在哀求寫信給胡老爺贖人的情況下說出了幾乎是催他撕票的話。
“怎麽說?”
“胡九就是個打手,想給胡老爺當打手的要多少有多少,俺們這些被打的裡也有想去的。”
“胡老爺跟張奉關系好,但一直不肯跟張奉簽契,縣裡來人和鄉裡走動也不讓人看到張奉在他家裡。”
“嗯嘞?”
“胡老爺怕俺記仇,巴不得俺死早點”
“嗯哪不恨胡老爺啊?剋把嗯老子都餓死了”
“要恨的人哪都是,每一個都恨就累死了,俺索性就懶得恨了。反正又不能報仇”
這歪理給陸渡濤說的有點惱火。但轉念一想,自己應該被不少人恨不得剝皮抽筋,就作罷了。
“嗯為莫斯不說自己值錢嘞?嗯們要是不值錢,偶們就要撕票哈,嗯哪不怕死啊?”
裴懷遠抬頭想怎麽回答。這個不用怕答錯的問題他想了很久,但陸渡濤在等。
“俺肯定怕死。但俺也不知道幹什麽要活,活著不是想著乾活還債就是挨打受氣。有老人小孩要養,也有啥要做的事。俺連俺為木怕死都不知道。種地活不成,出來也活不成,聽話活不成,不聽話也活不成。索性就不躲了,讓俺活就活,不讓活俺就死。。。”
“窩囊!好窩囊!大丈夫既生,豈由天地家國所困!豈有憑天任生任死之理!我生出來不是為了任他人,任天意擺布!”
陸渡濤一股無名火竄上心頭,直達天靈蓋,衝得他頭暈目眩,又使他吼得驚起一片野鳥。一掌拍在案上,震的通臂又麻又痛。
陸渡濤無暇顧著痛。他不知他為何如此。
若論窩囊,陸渡濤比裴懷遠窩囊的多,陸渡濤何來的火氣?哪來的資格說裴懷遠?
若裴懷遠是坦蕩的窩囊,你陸渡濤又在逃什麽?
裴懷遠不為所動,也可能是不知道此時應該作何反應。
為何而反應?為了討一條活路還是為了照顧陸渡濤的心情?
所以沒反應。
“跟偶來”
陸渡濤沉默良久,起身走向天台,手撥開被驚來的守衛嘍囉。
裴懷遠被嘍囉解開繩索,手臂很麻但還能用。不免好奇陸渡濤要做什麽。
山寨圍著一個小山峰建成。圍牆在山南岩壁劃了個半圓,廳堂與床舍圍著峰腳而設,倉庫則在相對平坦的圍牆附近。從廳堂後門走小路上山頂,有一大石板作桌,旁有一小屋陳列各種玩意兒。
陸渡濤從小屋拿出一對筊杯,又拿出一尊關聖像,點上三炷香。拿筊杯在香上繞了三圈。
“小民陸渡濤,萬世三十四年生人,八字丙午甲午丙申丙申,今日有一事相求。求關帝看哈此人裴懷遠命相如何,可否求生”
說罷,擲筊杯。
陰杯
啪
陰杯
啪
陰杯
陸渡濤稍楞一下。
轉身繼續取出一簽筒。又取出一觀音像放在石台上。
“拜”
“可是我不信。。。”
“殺父仇人嗯都拜了,菩薩拜不得啊?”
裴懷遠本就沒什麽主見,拜了。
“要誠心!”
再拜。
陸渡濤將簽筒搖晃,交給裴懷遠,裴懷遠繼續晃,掉出一簽。
“大凶”
收好簽,又取出一幅牌。
“以前劫了一隊傳教士拿到的,本地菩薩要你死,那就試試外國菩薩”
點燭,過香,走牌,洗牌。
“偶想知道裴懷遠此人的人生”
上擺三張,中間一張,下擺三張
陸渡濤又以裴懷遠看不懂的順序翻開
第一張:倒著的蠢貨
第二張:羊頭鬼
第三張:一座塔
第四張:倒著的星星
第五張:倒著的一個洋人,一手拿劍一手拿秤
第六張:刻字的輪子
第七張:穿黑色鬥篷的人拿著把大鐮刀
裴懷遠看不懂,但看著中間那張拿鐮刀的東西就覺得滲人。
陸渡濤長歎一口氣,坐在地上。
突然暴起,三把抓住桌子上的牌,振臂要丟,裴懷遠趕忙抓住陸渡濤。
“丟不得!丟不得!”
“不是莫斯寶貝,大不了回頭再找個傳教士劫”
陸渡濤松了力氣,坐在地上。
陸渡濤沒管裴懷遠在不在聽,開始講起他的過去。
他本名陸納舟,江州商人出身,家裡人找先生算出他五行缺水,就改了現在這個名字。
家裡也有些地產,所以家裡大哥二哥打理生意的時候他可以被供去讀書。
萬世朝連年大旱時,陸家屯米哄抬價格,知州公子眼紅要陸家把米出手,兩兄弟不肯,便被知州構陷下獄。一個死在獄中,一個瘸了腿,被饑民分食。全家指望著陸渡濤中第出頭,臨走算了一卦,說這一考便是家破人亡。
陸渡濤不信邪,誓要去考取功名,複興門庭。
然自家終究是投機倒把遭了報應,出榜名落孫山,回了家卻發現只剩一生母。本地受欺壓已久的農戶揭竿而起,洗劫了本地各地主富商官員宅邸,奔外地反賊會師去了,只有生母逃過一劫。
生母見兒平安歸來,大喜過望,趕忙問科考一事,又大失所望。交待了家裡長短,當夜自縊了。
陸渡濤無依無靠,遂殺算命先生,打江州向北逃亡,在東川落了草,混成了山寨大王。
“偶是作惡多端,偶屋裡人也是。偶家破人亡是報應,是該應的,為莫斯嗯也得樣的?”
裴懷遠不知,也許是因為什麽上輩子造的孽?
“放屁!現世不來的報應就不是報應,人要知罪才能受罪,不然天理何用之有?”
“天理有有俺不知道,有天理也輪不到俺有”
“不,天理是人編的。這些,還有這些,這竹簽和紙牌都是人做的。人編出來一個天理來就是要安慰自己,但就是不肯給自己討個理!”
陸渡濤雙手掐住裴懷遠的肩膀,月光照到他的眼神滿是怒火,不甘和失望。
“天不讓嗯活,老子偏要嗯活。偶這輩子已經沒救了,嗯還有。嗯去找,找到理以後告訴我,理是莫斯。”
裴懷遠被嚇到了,陸渡濤這些話說的像是要交代後事,像是找到了比拉山寨討生活更重要的事情。但是又絕不是自絕的先告。
“俺不知道去哪找,俺連理是什麽都不知道”
“找個事去做,不是別個要嗯去做的事也不是討生活的事。做嗯覺得要做的事”
陸渡濤把散落的牌和其他道具收拾進小屋,一邊收拾一邊說。
“偶讓剋們把胡九身上的錢都給嗯,天差不多亮了嗯就下山”
裴懷遠沒有覺得慶幸,但覺得幾天前被陽光照到的那會的感覺,那種新生活就要開始的感覺又回來了,而且自己無比堅信這種感覺。以往那種壓抑沉重的感覺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新的分量感,和之前那種一樣重,然又完全不一樣。
陸渡濤關上小屋的門,回身看到還有一張牌沒收進去,便再開門把牌拿進去。
“命運之輪”
。。。
陸渡濤跑廳堂,拿起那玉麒麟,握住頭與底座旋轉,可以轉動。只聽“哢”一聲,麒麟嘴大張,內有一疊成片的宣紙。
賢婿
闊別三年有余仕途可順
今連年大災民邊四起我也曾聞關外靳人攻入京城之亂
此乃天數之變是朱家已盡天命天下易主之時
去年桓慶鑄王霸佔我田地四千畝分文不出我狀告上桓慶府
幸吾與提刑舊識乃勸我撤訴否則我已葬身牢獄也
送寶者乃義軍首領張奉受我等資助已在俠黃拉一軍人馬
務必與他互通京城之消息助他入主天下必厚賞你我
也不枉我重金資賢婿考得功名光宗耀祖
“嗯看,這胡祖榮就是要借嗯報名屠龍入京一事,勾結軍官造反”
“讓俺有理由帶張奉進京,所以才讓俺去屠龍”
“所以張奉是要造反?要不幫剋一把,讓狗皇帝和狗地主打一架?”
“行,但沒有張奉俺也不知道找誰送玉麒麟”
“玉麒麟?不行,玉麒麟偶要拿去賣。偶這趟不能分文不賺”
“那就算了”
裴懷遠背起嘍囉收拾好的行囊,道聲謝,下山去了。
“那嗯現在去做莫斯誒?”
“屠龍”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