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在斜風細雨中如期而至,又不期而走。
最後一場考試考完,已是傍晚。夏岩在考場門口擁擠的人群裡找到了等待自己的海棠,海棠問夏岩:“想去哪裡?”
夏岩則回答說:“嗯……我想痛痛快快的喝上一場,請問海棠,你願意陪夏岩先生一起共度今宵嗎?”海棠抿了抿嘴,給了夏岩一拳頭:“叫你貧,哼,出發!”
兩個人一路走到了縣城旁的護城河邊,護城河的對岸是一道城牆,城牆之上是一座烽火台,翻過這座城牆,便是海棠和夏岩的學校了。
這座始建於西周時期的古老城牆,在歷經戰亂和硝煙的摧殘後,已是斷壁殘垣,雖幾經修複,仍無法掩蓋黃土之下那段支離破碎的滄桑。
夏天的夜晚是對酒當歌的最好時節。這裡也不知在何時起,搭上了棚子,擺上了燒烤攤,夜幕降臨,燒烤攤上煙霧彌漫,仿佛是對岸的烽火台上又在千年以後重燃了滾滾狼煙。
夏岩和海棠選擇了一家客人相對較少的坐了下來,不是別的,因為只有這家有在河邊擺上了桌椅。而今夜,兩個人心裡都明白,他們即將在這個不勝酒力的年紀,和風私語。
兩個人點了一碟鹵花生、一碟涼拌蒜泥蒸茄子,隨便點了一些燒烤,和一件啤酒。那時的啤酒和生活在這個小鎮的人們一樣實誠,一件是12瓶的,用白色尼龍繩梅花樁一般捆在一起,瓶子很大,650毫升。
不一會,老板便把涼菜、燒烤和啤酒一股腦的全部都上了上來。夏岩招呼老板要來了兩個啤酒杯,並各自倒滿,一杯給自己,一杯給海棠。夏岩端起酒杯,望著對面的海棠,海棠舉起酒杯,淡淡的笑。
“來,海棠,為了我們在這裡曾經並肩走過的路,也為我們這裡奮鬥過的青春,乾杯。”夏岩這句話其實準備了一路,然而當真正說出口來,卻顯得有些哽咽,差點哭出聲來。
因為自己明白,苦苦等待了十年的這次高考,對海棠和自己分別意味著什麽。海棠說過,她在命運面前,早已無路可退,而自己,在這就要結束的三天時光裡仿佛經歷了一個世紀,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和別離似乎早已在不遠處,等待自己。
而這一切,都已隨著最後一門考試交卷鈴聲的響起而塵埃落定。兩個人的命運也在劃過這個渡口之後,觸不及防,直至生命裡的下一個十年。無論他們如何抗爭,似乎命運的枷鎖並不會有絲毫的恩賜,在這場生而繁華的青春裡,用一種始料未及的方式,漸行漸遠。
多年以後的雨夜,海棠曾經不止一次的拷問自己,如果青春是一葉扁舟,她該如何與這個她心愛的男人一同,抵達命運的彼岸。
“岩,我敬你,敬你這些年來對我的照顧和鼓勵,沒有你,我真的很難想象,自己一個人可以撐到今天,乾杯。”海棠知道,過了今夜,有些話可能一生都沒有機會再去提及。
“一杯敬過往,一杯敬明天,乾杯!”夏岩的眼睛濕潤,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海棠平日裡並沒有沾過酒精,一杯啤酒下肚,差點噴出來。
兩個人相視而笑,苦苦的,甜甜的,濃濃的,淡淡的。
月亮爬上樹梢,彎彎的,像一艘小船。風從遠處飄來,越過母校,越過城牆和烽火台,在這條古老的護城河裡,暗影浮動,月色盈袖。
此刻的學校,這些內心壓抑太久的年輕人,不約而同的聚集在教室門口的走廊裡,把書本從寢室搬到這裡,一頁一頁的撕掉,再一頁一頁的撕得粉碎,灑向夜空,書像花瓣般從這座三層樓高的高三教室如大雨般飄落,洋洋灑灑,在這個月光皓潔的夏夜滂沱。
看著三年來讓自己在愛與恨中苦苦掙扎的書本此刻突然化作支離破碎的紙片在夜色裡隨風飄蕩,有的同學頓時淚如雨下,哭出聲來,而有的是突然在這寂寥的月色裡大吼:“去他媽的高考,去他媽的貧窮,去他媽的青春!”
就在這時,有個站在三樓的同學,突然大聲唱起了國際歌,說是在唱,其實是在嘶吼,聲嘶力竭的嘶吼:“起來,饑寒交迫的奴隸,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
人字聲音未落,仿佛這一聲嘶吼感染了整個夜空和在這個夜空下祭奠青春的人,整棟樓的同學們都開始跟著附和起來,進而是群情激奮,齊聲歌唱:“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要為真理而鬥爭,舊世界打個落花流水奴隸們起來起來,不要說我們一無所有我們要做天下的主人,這是最後的鬥爭,團結起來到明天……”
歌聲穿透了整個夜空,在學校的上空宛轉飄揚。突然有個同學從教室裡拎出一個暖瓶,然後衝出教室,扔了下來,只聽見“砰”的一聲砸在地面,摔得粉碎。
這一摔不要緊,同學們的歌唱突然戛然而止,在大家用兩秒鍾的安靜緩過神來之後,只看到大家突然像瘋了一樣衝進教室,然後從抽屜裡,牆根下,角落裡操起平日裡吃飯和生活的家夥兒,並迅速向走廊集結,教室裡的走道根本擠不下這些一擁而上的瘋子們,於是有的人從桌子上翻,有的人衝開了後門,刹那間,鍋碗瓢盆、暖瓶、軍大衣,被紛紛從教學樓上大把大把拋下,就像在擲標槍的運動會賽場上,大家一邊扔一邊還要較著勁兒,一定要擲出屬於自己的青春記錄。
而這個用近乎嘶啞的聲音唱起國際歌的男生,正是那個挺身而出,用磚頭砸向女老師廁所後面糞坑,弄得那位女老師一屁股糞便的王強。在經歷過命運的兜兜轉轉之後,多年以後成為了一位小有名氣的導演。
低年級前來補課的同學們早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吸引的沒有了學習的勁兒頭,裡三層外三層的圍在樓下駐足觀看,在高亢有力的國際歌裡,看著一件件東西沿著優美的拋物線自由落體, 自發的伸出雙手,毫不吝嗇此刻的掌聲。
有著“健美老頭”美譽的學校政教處主任劉老頭也氣喘籲籲應聲趕來,剛剛打開喇叭,正準備厲聲製止的時候,突然被一隻伸出的手把喇叭按了下來,劉老頭扭臉一看,原來是校長。
校長從劉老頭手裡要回喇叭,望著樓上門近乎瘋狂的同學們,對他說:“孩子們太苦太累了,終於考完了,就讓他們發泄一下吧。”說完,校長長長的歎了一口氣,轉身淹沒在這個夏天的夜裡。
學校的寢室裡早已一片狼藉,人去房空。
就在教學樓裡國際歌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之時,有個熟悉的身影卻隻身回到寢室,手裡攥著一個用來裝化肥的大尼龍袋兒,挨個房間的趴在地上,似乎在搜尋著什麽,並時不時推一推架在鼻梁上的近視眼鏡兒。
對,就是謝曉波。
曉波並沒有去參加同學們的狂歡,而是隻身一人返回空寂繚亂的寢室,看看同學們在收拾完行李之後,還有沒有什麽扔掉不要卻是自己急需的東西。
就在十年後的同學聚會上,在曉波酒過三巡之後,回憶起多年以前的這個夜晚,自己用那個裝被褥的蛇皮袋子從大家的寢室裡撿回了滿滿一蛇皮袋子的破鞋頭,他後來騎自行車把這些破鞋頭拖運回家,分給父母和弟弟妹妹,也就是從那時起,全家人整整兩年沒有再買過鞋。
同樣是在夏天的夜晚,青春的憂傷在這個夏天的夜空彌漫,憂傷的我們終究無法逃避此去的經年,純粹、懵懂、混沌、偏執、極端,一如此間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