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象異動,星光彌漫,轉瞬即逝。
縱觀歷史長河,古代的封建王朝,通常將星辰的活動軌跡與王朝命運相互掛鉤,並由此建立嚴謹專業的官方機構,例如從夏朝便建立,經由商周繼承發展下來的太史一職。
尤其是在這種娛樂活動極度匱乏的年代裡,古人們的夜生活,大部分除了睡覺,就是造娃,剩下的一小部分就是盯著夜空看星星。
恰如此時,老是盯著夜空看的,可不止秦國一家。
除了各國官方的太史機構外,還有一群經常沒事做,就抬頭看天的學術界大佬,他們就是代表著這個學術界巔峰的各家代表,後來者都尊稱他們為‘諸子百家’。
這其中有幾家靠‘天’吃飯學術門派,夜觀天象這一技能更是直接被拉滿了,例如百家中的道家和陰陽家。
星空異象雖然轉瞬即逝,卻也基本被這些大佬們捕了個正著。
當然了,盡管他們看到的是同一個異象,但是根據自身所處的位置不同,所觀測到的方位也是不同的。
就如秦國太史看到的是西北方一樣,有人在齊國看到的則是正西方;燕國看到的是東南方;而在楚國的人看來,卻是西北方向。
而在趙國邯鄲城內的秦質子府中,嬴異人之妻、趙女趙姬在一番艱險中,終於成功為嬴異人誕下一名男嬰。
新生兒的啼哭聲驟然響起,在這落魄的小院裡顯得格外悅耳,頓時吸引了眾人的注意。
嬴異人循聲看向愛妻待產的小屋,一時間愣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夫人順產,飛雪驟停,此乃祥瑞之兆,這所誕下之人將來必定非同凡響……公子,有福了!”呂不韋一聲輕歎,率先打破了原本的安靜氛圍。
“公子,夫人生了……”申越也在一旁出言提醒。
“哦,對對,生了,生了!”嬴異人回過神來,連忙快步向那小屋趕去。
身後的申越和呂不韋相視一笑,這才不緊不慢地緩步跟上,這是獨屬於嬴異人的高光時刻,他們這些做臣子幫忙分享一下這份喜悅就已經足夠了,做得太多反而有些喧賓奪主的嫌疑,這是非常失禮的行為。
嬴異人來到屋門前,剛準備抬手敲門,卻聽見‘嘎吱’一聲,一名女侍從裡頭打開了屋門,而後之前進屋的那穩婆便走了出來,懷中還抱著一名在繈褓中嗜睡的嬰兒。
“公子福氣,夫人誕下的是位小公子。”看見嬴異人,那穩婆率先開口為其報喜。
“好!好!”嬴異人小心翼翼地接過來嬰兒,而後連忙問道:“那夫人呢?夫人可有恙?”
“夫人無恙,只是勞累過度,已然睡去。”一旁開門的女侍回答道。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嬴異人心念念了幾句,這才仔細端詳起繈褓中皺巴巴的嬰兒,面露驚異:“吾兒,怎生得如此醜阝……怪異!?”
“嬰兒新生,皆是如此。”剛走到屋簷下的呂不韋輕笑一聲,他也是有兒有女的人了,經驗老道:“公子莫憂,等過些時日,這小公子自然與尋常嬰兒無異。”
“不韋先生說的對。”一旁的申越應聲道:“公子無需憂愁,倒不如趁現在將小公子的名定下,正好不韋先生也在,還能給小公子做個見證。”
“那就有勞先生了。”
“這是不韋的榮幸!”呂不韋正了正衣冠,對著嬴異人揖禮一拜。
名,是跟隨人一生的夥伴。
取名,則意味著新生命來到這世上已經被正式接受、認可。
而能被邀請作為孩子取名見證人的,無一不是這一家之主的摯友親朋。
呂不韋能以一名商人的身份,被邀請作為見證人確實是榮幸,要知道在這個戰火紛飛的農耕時代裡,士、農、工、商的社會階級分明,士乃貴族,是統治階級,商人不事生產,地位連那些製造業的打工人都不如,屬於誰見了都能罵兩句的底層階級。
每當平原君趙勝當著呂不韋的面,罵他是一個‘唯利是圖的賤商’時,他不僅不能生氣,還得笑呵呵地點頭稱是,社會地位一目了然。
而這也是呂不韋哪怕耗盡家財,也要投資嬴異人的根本原因。
商人世家出身的他,早已受盡羞辱,他想要改變這一切,他想要完成從商人階層到士人階層完美跨越,而當今天下能讓他完成目標的,唯有經過商鞅變法後的秦國,軍功爵製的出現讓他看到了希望。
當時的他剛好舉家搬遷到在這邯鄲城內居住,又恰巧碰上了來邯鄲城做質子的嬴異人。
一個是拮據不受寵的秦國王室成員,一個是社會地位不如意的富甲商人,這是命運的使然,亦是最好的投資!
現如今能被嬴異人邀請為小公子取名的見證人,足以證明他的投資已經開始有了回報,等他把嬴異人送回到秦國,以對方王室成員的身份,加上入趙為質的軍功,到時成功進入秦國朝堂之上,那將是自己的投資開始獲得收益的時候。
“關於他的名,異人也曾與夫人有過商議,若是女嬰,則名為雪,若是男嬰,則從風、日、夜等字中,適時擇一字為其名。”嬴異人抱著自己的兒子輕聲念叨,想用力抱緊,又怕太過用力傷到孩子,顯得有些笨拙。
“現如今看來,這些名你是用不上了。”他神色複雜地看著懷中的男嬰,又抬頭看向銀裝素裹的破敗小院:“政月飛雪因你而止,若不因此為名,怕是有負天意……那就叫你‘政’吧!”
“趙政,嬴姓,趙氏,名政。等你將來回到秦國,進了宗廟,入了族譜,再以贏姓為氏,改為嬴政。”話落,嬴異人便對著申越和呂不韋詢問道:“老師與先生以為如何?”
“政,以政月為名,既符合常理,又順應天象,乃大善。”申越點點頭,表示認可道:“且政與正通,乃征伐之意,身為贏姓子孫,為大秦而開疆拓土,是其與生俱來的使命,乃天意。”
這個時代取名是一件人生大事,但也講究一個‘緣’字,一般在孩子出生後,都以父母第一眼看到的‘物’為名。
例如父母出門第一眼看到拉貨的牛車,便會以車為名,看到大山的便叫山,看到河水的便叫川,主打的就是一個隨‘緣’。
還有以孩子出生時的特性為名的,例如有個叫‘黑夫’的小子,顧名思義,肯定打小就是個小黑炭。
一旁的呂不韋點點頭,因為是第一次被邀請為見證人,所以他對此很是看重,生怕自己搞砸了,故而神色鄭重的深思許久,開口道:“政月,一年之始,萬象更新,乃因周天子每年與諸侯朝政而名,小公子既以‘政’為名,將來必能如那周天子一般,鼎新革故,萬象更新!”
說著,呂不韋驀然想起一樁典故:“昔年,康子問政於孔子。孔子對曰:‘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
“《荀子·王製》中亦有言:“‘王者之法,等賦,政事,財萬物,所以養萬民也。’,如今公子為小公子取名為‘政’,不但順應天意,且有教導小公子為君之道,乃匡正國法之意,實為大彩!”
呂不韋這番往政道上扯的話,看似溜須拍馬之言,實則暗點嬴異人回秦國爭儲,為小公子鋪平道路,為自己這些年來的投資支付報酬。
然而嬴異人卻好似沒有領會對方意思,只是抱著男嬰絮絮叨叨:“政兒,以後‘政’就是你的名了,將來一定要回到秦國去,回歸宗廟,祭拜先祖,名入族譜……”
‘誰啊!?’
‘絮絮叨叨的,有完沒完了!?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趙正渾身無力,難以動彈,想睜開雙眼卻發現眼皮沉重得不行。
‘嘶,難受!通宵幾天幾夜的後遺症,果然可怕,就跟被截肢了似的,手腳不聽使喚。’
懷中的男嬰開始不安分地動彈,初為人父的嬴異人以為凍著孩子了,連忙將還在交給一旁的女侍,讓其抱進屋內,加大炭火,小心受涼。
那炭火就在進屋後約莫一丈遠的地方燃燒著,陣陣熱氣如春風拂面,倒也不至於讓嬰兒凍著。
就在女侍接手之際,趙正總算勉強睜開了一道細小的口子,雖然視野依舊模糊,但也能些許地看到個大概的輪廓,總算看到了那個絮絮叨叨,打攪自己好夢的家夥了。
‘唔,這小夥子誰啊?看起來比我還年輕,哪家長輩剛畢業的孩子嗎?’
‘只是這身行頭,看起來……唔,算了,不想了,困死了, 有什麽事等睡醒再說吧……’
“今夜有勞長者了!”嬴異人再度對著一旁的穩婆揖禮一拜,而後伸手入懷摸索了片刻,而後臉上露出些許的尷尬。
一旁呂不韋見狀,連忙上前,將自己的準備好的錢袋放到對方手裡:“公子,東西在這。”
嬴異人感激地看了對方一眼,而後將裝有金餅的錢袋子交到對方手中,道:“有勞了,這是喜金,長者莫推辭。”
見對方收起錢袋,嬴異人欣慰一笑,一旁的呂不韋也適時開口告退:“公子今夜勞累,不韋也該告辭離去,月黑風高,穩婆一人不妥,正好一道送離。”
嬴異人一想也是,落魄的小院也沒多余空屋可供人夜宿,便不再挽留:“那就有勞先生了!”
望著呂不韋一行三人離去的背影,一旁的申越感慨道:“不韋先生大才,若非遇到了先生,我等師徒在這邯鄲城內,恐怕寸步難行。”
嬴異人點點頭:“此生若能順利歸秦,異人必以高官厚祿相報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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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古字政正相同通,由甲骨文演變,本義都有征伐的意思,可以理解為統治的三種形式:其中征伐是本義,是開疆擴土的主要形式;政是政體、政法,是統治形式;正是公平正義的,是統治的正面形象,畢竟負面的統治都是消亡的下場。)
(注2:一尺,約3.33米。)
(注3:金餅,餅狀的黃金,秦漢櫟陽城遺址曾出土8枚金餅,純金程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