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祖珽為什麽在這裡呢?
因為他就是高澄口中那個“前幾天剛剛杖責了小人”的那個小人………
祖珽為人有才華,從小也是個神童,小的時候便是出口成章,等到長大了更是詩詞歌賦信手拈來,做文章更是一點兒不含糊。
當時正好趕上東魏蘭陵公主與蠕蠕和親,高歡命人寫詩讚歌,陳元康推薦了祖珽,祖珽上來一頓操作,大家茶都沒喝完呢,他這邊兒洋洋灑灑的寫了好幾首詩詞了,甚至還貼心的用鮮卑文翻譯了一下。
高歡因此愛才,將祖珽留在了身邊,按理說這樣直接當著高歡的面展露自己本領的很少有不發達的,尤其是祖珽本人精通音樂詩詞歌賦陰陽佔卜醫藥繪畫丹青,幾乎算是技能點點滿了的六邊形戰士了,但是偏偏,祖珽就是那個很少。
因為祖珽這個人………很難評。
陳元康雖然喜歡聲色之事,但是最起碼他還算是個正常的花花公子,頂多就是愛玩一點兒。
但是祖珽就不一樣了………這貨愛玩銀趴………
他最喜歡的事情就是跟一群貴婦賭博,誰輸誰脫衣服那種………
還曾勾引了參軍元景獻的妻子,然後一起帶出去鬼混,跟一群人一塊兒………史書稱之為“遞寢”,字面意思就大概能理解了,就是輪流著和元景獻他媳婦那啥………
如果說這還只是私人作風問題還能忍受的話,那麽其實他的怪癖更多!
首先最讓人受不了的就是他手腳不乾淨,他可能是享受那種刺激的感覺,所以即使他本人出身范陽祖氏高門,家裡不缺錢,但是他就是喜歡偷盜………
當初有人請他去吃飯,結果吃完了廚子慌張的跑出來說家裡丟了倆銅碟,最後從祖珽懷裡搜出來了………給他身邊的朋友當時都臊的臉紅“深以為恥”了。
如果僅僅只是因為這一件事就把祖珽打上標簽的話確實有些冤枉他了,畢竟誰一生還沒個犯錯誤的時候?
但是祖珽可不是這一次,他的這個怪癖基本上鬧得東魏朝廷人盡皆知了,最厲害的一回,甚至都偷到高歡的頭上來了………
當時高歡請大家吃飯,吃著吃著,大家要喝酒舉杯的時候才發現,桌子上的幾個金叵羅居然不見了!
於是禦史中尉竇泰便讓所有人都解下帽子查看,沒錯,果然從祖珽腦袋上找到了………
但是高歡這個人畢竟是亂世立足的梟雄,心胸寬廣,所以並不在乎這件事,因為祖珽有才,相反還繼續讓他做官。
但是祖珽牛皮就牛皮在,他做到哪兒偷到哪兒………
做尚藥丞的時候偷胡桃油,做糧官的時候偷糧食,甚至高澄讓他抄書,他居然能把書給撕下來幾頁拿去當錢賭博輸了!
在這年頭書可是稀罕物,比金子還要珍貴,因為書上面記載的知識的價值是金錢無法衡量的,誰掌握知識,誰就是門閥,誰就是高門!
相當多的高門基本上都是靠著祖先出過幾個大儒收集了不少藏書,靠著這些書才綿延傳承下來,成為了門第。
在印刷術並不發達的現在,書就是門第的命脈,可能十幾本書就能造出來一個寒門,而幾十本書就能造出一個士族,幾百本書就能造出一個高門望族!
因此祖珽偷書出去這個操作差點兒沒氣死高澄,當即便是命人將祖珽給捉了回來,在柏堂下按著打了一頓。
這就是祖珽出現在柏堂的原因,他被打的昏迷過去了,當天就只能是留在柏堂了,因為高澄第二天還想責問他幾句讓他長長記性,只是沒想到世事無常,第二天高澄居然就沒了。
祖珽這小子命大,高洋正好認識他,因為他曾經侍奉過高歡,所以放他一馬,正好他和陳元康關系不錯,自然就被陳元康叫來囑托後事了。
“長猷安心,此事交予我便是了,我定不負君所托。”
陳元康緩緩的點了點頭:“我於京中家業,我死之後,請君代為發賣,回去,回去付與老母幼妻,使我死之後,不必無力經營而至產業破敗家境蕭條。”
祖珽一一的應下了,隨後陳元康便是沒話說了,祖珽對陳元康行了一禮之後,歎息了一聲,便是緩緩的退下了。
而陳元康似乎也是因為說的話實在是太多了,所以此時有些脫力,便是躺在床上閉著眼睛,隻偶爾從喉嚨裡發出一些痛苦的呻吟聲。
“你不該將身後之事輕易托付給此人。”
陳元康緩緩的睜開眼睛,努力的微微眯著眼睛似乎是在聚焦,這方才是看清了面前站著一個幼童,不免有些詫異的緩緩睜開了眼睛。
高肅看著祖珽的背影,光論外貌而言,祖珽身長七尺美容儀而俊胡須,看起來的確不像是一個小偷。
高肅也並不清楚祖珽的光輝事跡,高肅這樣說只是因為他看祖珽的感覺就覺得他不像是什麽好人,而陳元康也看起來似乎並不是真的十分信任他的樣子。
因此高肅才會說出這樣一句話,而陳元康則是微微眯著眼輕聲笑了笑:“饑不擇食,慌不擇路,貧不擇妻,此時於我而言,也並無多少可選擇之余地。”
高肅聞言方才是收回了視線,隨後緩緩上前,看著病床上的陳元康,他身上蓋著白麻布的被子,床褥之間十分乾淨,只能看到點點血跡………或許是因為他的血早就已經流盡了罷。
高肅端詳了一陣,方才是收回視線看著陳元康道:“你就快要死了。”
陳元康愣住了,隨後方才是強忍著疼痛造成臉上表情的抽搐,對高肅露出了一個苦笑的表情:“我想是的。”
高肅認真的看著陳元康道:“你為我阿耶而死,日後我若得勢,一定會記得你的。”
陳元康聞言才是仔細的端詳著高肅,許久之後才微微眼中放光的“哦”了一聲:“是你………”
高肅看著陳元康:“你認識我?”
陳元康笑了笑:“只要是我見過的人和事,我全部記得………四郎?”
高肅頗為詫異的看著陳元康,他沒料到陳元康居然真的會記得自己,畢竟他侍奉了高家兩代人,別說高澄的兒子,就是高歡的兒子未必他每一個都見過都記得。
陳元康看到高肅詫異的表情就了然的點了點頭,笑著對高肅道:“你果然與眾不同………你來找我一將死之人,又有何事呢?”
高肅看著陳元康十分認真的道:“只有將死之人,才會說實話。”
陳元康看著高肅,兩個人沉默著對視著,許久陳元康方才是閉上眼緩緩的歎息了一聲:“高氏得子如此,大王的遺志,豈會無人繼承?”
陳元康說著便是睜開眼,衝著高肅伸出手來,高肅見狀便是也同樣伸出手任由陳元康抓著。
兩個人的手因為陳元康已經近乎於乾涸的血跡而緊緊的黏在一起,陳元康輕聲的對高肅道:“你知道你阿耶臨終之前說了什麽嗎?”
高肅看著陳元康:“什麽?”
陳元康的手陡然一緊,雙眼緊緊的和高肅對視著:“可惜!可惜!”
高肅一怔,兩人皆是沉默了下來,陳元康便是看著高肅,似乎是喘了幾口氣,來讓自己將剩下的力氣全都用出來能說更多的話:“你要記住,得狐之人,狡詐於狐,你還太小不能明白很多道理, 有時候真相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死!重要的是未來!不死,才會有未來!死了,多麽可惜!”
高肅沉默了片刻,便是和陳元康對視著道:“我沒有想那麽多,我隻想為我阿耶報仇。”
“報仇?”
陳元康看著高肅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大聲的喊道:“你阿耶會願意看到嗎!你現在又有什麽資格談論報仇!”
陳元康說著便是激動了起來,居然微微的抬起上半身,十分激動的對高肅道:“你要記得,高氏的未來!在你的手裡!你阿耶真正想要看到的未來!高家人付出了多少鮮血,付出了多少生命,多少苦痛,都沒能完成的大業!”
“橫掃六合!澄清宇內!這是你祖父親口所說的!多少人為了這個志向矢志不渝的追隨著他,獻出了生命!”
陳元康緊緊的抓著高肅的胳膊,高肅甚至覺得隱隱有些疼痛,陳元康則是湊近高肅對著他低吼道:“你要永遠記得!記得高家兩代人澄清宇內橫掃六合的大志!永遠不要背叛高氏!這才是你父祖期望你做到的!記住!記住!”
陳元康說著,便是萬分痛苦的倒在了床上,他突然開始呼吸急促了起來,雙眼緊緊的盯著天上,瞳孔細若針尖,劇烈的喘息著………
“記住………勿要辜負高氏兩代,勿忘………高氏的大志,爾祖爾父………切記………”
陳元康輕聲的對高肅說著,隨後高肅便親眼看著這個侍奉了高家兩代人的頂級智囊緩緩的松開了自己的手,他的雙眼緩緩的失去了光彩,隨後徹底的斷絕了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