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園裡,天空灰蒙蒙的,那輛小電驢就像一匹被寒風驅趕的野馬,帶著陳默在冬日的冷風中疾行。雖然天氣寒冷,空氣中飄著細細的雪花,他也沒有打開電動車的防寒罩,只是將厚重的圍巾緊緊裹住脖子,不安地左右張望著校園中那些裹得嚴嚴實實的行人。一旦有人看向他,他立刻擺出一副學霸模樣,認真而莊重。在從宿舍駛向圖書館的路上,他突然感到一陣不安,皺起了眉頭,就像是一個害羞的新生不小心踩到了前輩的球鞋一樣,他趕緊把頭低得更低,盡量躲進自己的頭盔裡。
原來,他碰到了兩個學長,學生會的兩個活躍分子。陳默覺得這兩個學長看到自己這個平時不起眼的小弟,也是相當困惑,甚至其中一個還喊了一聲他的名字。在圖書館附近大聲喊叫,實在有失風度。陳默默默閃開,沒有回應。
“真是的,都是些孩子氣!”他開始自言自語,“有什麽了不起的,人家就是借了輛電動車而已。人家需要趕時間,於是就騎了電動車唄。真是的,以為自己多了不起。我知道他們,就知道打打鬧鬧,撩妹泡吧,這才是他們的強項。真該好好教訓他們一番。不過……”
他沒想完,就愣住了。一輛款式新穎的電動車快速從右邊超了過去,騎車人不經意間瞥見了陳默——騎那輛電動車的是張博,他的國家課題項目的主任,而陳默是他手下的一名不成器的小成員。陳默發現,張博完全認出了他,正睜大眼睛看著他,想要躲藏已經不可能了。
“要不要點頭示意呢?要不要做出反應呢?要不要承認那個人就是我呢?”陳默在難以言表的煩惱中想道,“要不就裝作那個人不是我,而是別的誰,長得很像我,擺出一副沒事人的樣子?不是我,就不是我了。但是,如果我假裝不認識他,那他會怎麽想?會不會以為我對他不滿?或者,他會認為我在逃避什麽?”陳默的心境複雜到了極點,他的內心戲比那些晝夜兼程的連續劇還要豐富多彩。他的電動車就是他的藏身之所,他所要做的是讓自己在這個不經意的瞬間,變得隱形。
然而,無論多麽希望自己能夠隱身,陳默最終還是直起身體,朝張博露出了一個尷尬卻禮貌的微笑。他決定面對現實,不再躲避。畢竟,在這個小小的校園世界裡,想要無影無蹤是不可能的。張博停下車,朝他走了過來,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自信。
“陳默,你今天看起來有點兒不一樣啊。”張博笑著說,眼神裡帶著一絲戲謔。
“是啊,可能是天氣的原因。”陳默支支吾吾地回答,眼神不自覺地飄向了自己的藏藍色電動車,那是他的逃避工具。
張博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焦慮,他輕輕拍了拍陳默的肩膀,“別擔心,我不是來催你項目進度。不過,下次你想躲開,可能得找個更隱蔽的地方了。”他笑了笑,眼神中透著一種領導者的包容。
在逃似地進入圖書館的大門後,陳默的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起來,就像是剛剛聽到了一張喜歡的樂隊發布了新專輯的消息一樣,可是,這愉悅的感覺僅僅持續了幾分鍾。不久,他的臉上便又浮現出了一種奇怪的、心事重重的表情。校園裡的空氣雖然新鮮,但總有一些難以言說的壓抑。
即便是在這樣一個寒冷的冬日,陳默還是情不自禁地拉開了圖書館的窗戶,開始關切地觀察著四周的學生們。他害怕自己的內心被人看穿,每當有人朝他這邊看來,他就會立即擺出一副專注學習的模樣。
就在陳默從自然科學區向文學區轉換的路上,一個突如其來的不安讓他整個人都感到不舒服。他皺起了眉頭,仿佛是一個敏感的音樂家突然聽到了不和諧的音調,趕緊縮回了自己的世界,就像是躲避著什麽人似的。原來是看到了隔壁班的幾位學霸,他們對於這樣一個偶遇顯然也感到非常意外;他甚至看到其中一個人用手指了指他。
這樣的行為無疑是不合適的。“真是的,他們這是什麽態度?”陳默自言自語,“難道人家不能一個人靜靜地看書嗎?大家都喜歡在教室裡討論作業、在草坪上談情說愛、在咖啡廳裡邊喝咖啡邊聊天,我就不能在這裡沉浸在書的世界中嗎?”
陳默本來想要繼續這些自我辯護的話語,但是一抬頭,便看到了她——在圖書館的一片安靜中,沒有任何預兆,只有她輕盈的步伐和隨之飄動的長發,她是隔壁班的林欣。
她的臉龐,就像是精心打磨的藝術品,每一次目光掠過,都能發現新的驚喜。她的眉宇間仿佛藏著層雲霧,讓人看不透她的心思,那雙眼睛清澈而深邃,像是能看穿人心的湖水。她輕輕一笑,整個世界都明亮了起來。她的身影在陳默眼前晃過,恍惚間,他竟然忘記了呼吸。
安靜的圖書館裡,陳默成了唯一的觀眾,而她,無疑是這靜謐舞台上最耀眼的主角。“我是誰?在她面前,我只是一個普通的隔壁班同學,一個默默無聞的存在。”她看了陳默一眼,那一眼裡既有一瞬的驚訝,也有一抹不經意的好奇。陳默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緊張,情不自禁地躲進了書架深處。他的臉上開始發熱,從耳根一直延伸到脖子,他知道,這一刻的自己,在她眼裡,一定是那麽的窘迫和不知所措。
然而,她並沒有停留,只是帶著一抹淡淡的氛圍,繼續她的探索。陳默則在書架後默默注視著她的背影。
“要不要向她打個招呼呢?要不要表示一下我其實也是挺有意思的?”他在心裡掙扎,“但在她的眼中,我或許只是個書呆子。”
陳默轉身,拿起一本《挪威的森林》,假裝沉浸在村上筆下的世界。當陳默的目光在書頁中遊走,每一個字似乎都在訴說著他內心的矛盾與掙扎。他知道,他不過是在逃避,逃避那個可能性微小到幾乎不存在的“如果”。如果他勇敢地邁出腳步,如果他能夠和她說上一句話, 如果他能讓她看到隱藏在這沉默外表下的另一個他。但這些“如果”,在林欣已然遠去的背影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回宿舍的途中,在校園的一條幽靜小徑上,陳默無意中再次走進了那兩個學生會學長的視線,他們背靠背地坐在長椅上,一看到陳默,他們的笑容突然變得有些尷尬,但很快調整了情緒,互相投去了一個似笑非笑的眼神,仿佛在默契地準備迎接他的到來。陳默向他們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有話要說,便走上前,站定在他們面前。
“直到現在,你們還不了解我。”陳默說,“在這裡向你們說明白,既不是時候也不是地方。我只是想隨便說幾句。有些人不喜歡走歪門邪道,只有參加化妝舞會時才會戴上面具。有些人不認為會跳舞就是人生的全部使命。還有人,哪怕穿了合身的牛仔褲,也不會覺得他們已經贏得了全世界。更有那些人,不喜歡到處巴結,逢場作戲,他們更不會去管那些本不該他們管的事……我說的差不多了,請允許我告辭。”
陳默停下了腳步,因為那兩個笑得前仰後合的同學突然意識到他們的不禮貌,笑聲戛然而止。陳默的臉紅了紅,他說:“笑吧,笑吧,你們可能認為我太過認真,太過於沉重。但在這個世界上,總得有些人是認真的,對吧?”
話落,陳默調轉小電驢,騎著它穿過校園的林蔭小道,消失在冬日的陽光下。他的背影顯得堅定而又孤獨。
他們倆站在原地,面面相覷,“這怪家夥,總是能說出一些讓人想不到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