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大劉嬸,您這是幹嘛呢!”
一陣像是淋過細雨的軟糯女聲在門外響起:“您看您,有事進屋說啊,在門口扒著幹嘛啊!”
“沒乾、沒事!”
“您看您,怎麽說說還走了......”
門簾撩起,一個身材豐潤,個子不高,手臂上搭著白大褂的年輕女人走了進來。
後面跟著一個鼻梁高挺、身材清瘦,和韓梓北有七八分相似的年輕男子。
“爸、媽!”
滿面春風的年輕男子發現屋裡的氣氛不對,蹙了下眉頭,舉起手裡的東西:“這是顧大爺給老四買的麥乳精和康復粉。”
“嗯!”
韓中的聲音陰沉,臉上依然掛著噴張的怒氣。
“老二、麗華,你們過去坐,我去燒點水!”
馮淑娟撣掉眼角的淚水,扭身往外走。
“媽,您不用忙。”
葛麗華拉了一下馮淑娟,不是為了客氣,而是為了看清楚婆婆臉上的那幾道手印子。
“二嫂,二哥,你們回來了!”
韓梓西從裡屋出來,拉開葛麗華的手,挽著母親出了屋子。
“老四,感覺怎麽樣!”
葛麗華坐在凳子上,挪了挪屁股,給丈夫讓了些地方。
“還成!”
韓梓北眨了眨眼睛,扯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假笑。
“爸,麥乳精和康復粉,我放櫃子上了!”
韓梓南看見媳婦的眼色,輕咳了一聲:“爸,麗華說顧大爺還問工作的事到底怎麽辦呢!”
“急什麽急!”
韓中沒好氣地回了一句,眼睛卻一直盯著韓梓北。
“爸,我覺得這事得抓緊,您是不知道現在弄一個工作名額有多難!”
韓梓南挺直了上身,轉頭對著韓梓北做了個“八字”的手勢:“老四,你知道不,現在有人願意出八百塊錢買一個班上!”
“八百?”
韓梓北不緊不慢地抬起頭,說話前,用舌尖舔了舔左面的犬牙:“二哥,年前就有人喊到一千了,還是那種街道辦的大集體,你不知道嗎!”
“是嗎?”
韓梓南咧開嘴,不以為意地撣了撣褲腿上的浮灰:“我一天忙得腳打後腦杓,不像你們這些小年輕的,總愛留意這種事。”
“老四,要我說不管八百還是一千,這買賣都挺劃算的!
尤其像你們這樣的大小夥子,在鄉下乾點活不就和玩似的,哪怕沒考上大學,只要乾好了,弄個推薦上大學的名額,不就一飛衝天啦!”
葛麗華聲音軟糯,說話的節奏明快,嘴裡像是安了一台鋼琴似的,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字字句句就蹦著出來了。
“可不是!”
韓梓北翹起嘴角,點了點頭,笑得是那麽自然、開心。
不為別的,剛才二嫂葛麗華的這番話,讓韓梓北想起了前世那個想讓他頂雷的領導。
“像你這種大小夥子,進去呆兩年就像玩似的,等出來之後,哥給你置辦一份產業,有哥罩著,你躺著數錢就行了!”
想到這裡,他的笑聲越來越大,甚至引得窗外的蟈蟈也跟著叫了起來。
“老四,你發什麽瘋!沒聽見你嫂子說的話啊!”
韓梓南不高興地站起來,走到了床前。
“沒事,就是想到去醫院工作挺不錯的,渴了就弄點葡萄糖喝,那滋味肯定甜!”
韓梓北樂呵呵地往下蹭了蹭身子,舒舒服服地枕在了胳膊上。
他心裡很清楚,韓梓南和葛麗華也是奔著那個工作名額來的。
葛麗華家裡姐妹三個,只有一個弟弟。
這孩子和韓梓尚一個德性,除了不愛讀書、不愛吃苦,抽煙喝酒拍婆子什麽都愛。
而且狗屁不是,卻心比天高!
普通的工作看不上眼,不是嫌累,就是嫌髒。
今年初三,高中肯定考不上,都快把葛麗華的父母愁死了。
“醫院的葡萄糖可不是隨便喝的!”
也許是基於原身的人設,本就不是聰明人的葛麗華,目光裡帶著清澈的愚蠢。
“嫂子,您覺得一千五買個不能隨便喝葡萄糖的工作,合適不!”
韓梓北咧嘴一笑,眼睛在幾個人的臉上掃過,最後停在靠著房門的韓梓西身上。
韓梓西朝他搖了搖頭,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這個......”
葛麗華的眼神一凝,發現小叔子的表情並不像是在說笑。
“什麽一千五,八千五的!”
“一千五噢!嫂子!”
韓梓北把韓中的呵斥聲撇之腦後,站起來,邊說邊朝葛麗華眨了眨眼睛。
“你幹什麽去?”
韓中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卻根本攔不住往外走的韓梓北。
“老四~~”
“您攔我幹什麽!我去上廁所!”
韓梓北捂了肚子,又去捂屁股,裝作急不可耐的模樣。
馮淑娟隻好放開了手,由著韓梓北走出屋子。
雨沒下透,空氣潮濕悶熱,才一出屋,身上便有些發粘。
韓梓北搓了搓臉頰,看見廊上掛著的蟈蟈籠子,伸手抽出籠子上的兩根冰果棍。
“韓中?哼,東南西北尚,都是些什麽狗屁名字,又是難、又是背,又是喪的,合著你叫韓中,四周就都得有人給你遮風擋雨唄!要不再生一個,來個下!直接給你裝在盒裡得了!”
看著蟈蟈爬出了籠子,韓梓北一邊吐槽,一邊七拐八拐地出了雜亂無章的院子。
韓梓南和葛麗華的出現在他的預料之中。
早在醫院的時候,葛麗華就拐彎抹角地提過她弟弟的事,只是沒說得這麽直白。
想來也是和韓中夫婦一樣,礙於醫院人多嘴雜,有些話不好說出口。
只等著韓梓北出院,回到家裡,關上門來談這件事呢。
出了院門,點著一根煙,剛抽了兩口,就看見韓梓西從院子裡跑了出來。
“行啊,老四,你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麽藥啊,不怕把咱爸惹急了,揍你啊!”
韓梓西長得好看,笑起來,眼角眉梢舒展開來,如若一朵盛開的牡丹。。
“怕什麽,他敢打我,我就回醫院躺著去!”
韓梓北掐滅煙頭,吸了吸鼻子:“姐,你馬上就要出嫁了,犯不上因為家裡這點爛糟事跟著生氣窩火!”
“出嫁!出嫁了我也姓韓!到時候再回來可就是老韓家的姑奶奶了!”
“得嘞,那我以後就等著您這姑奶奶給我撐腰了啊!”
韓梓北也沒再勸,學著原身的做派,笑著拱了拱手。
原身和韓梓西是龍鳳胎,自打出生那天起,身為女孩的韓梓西就比原身壯實,膽子還大,性子也潑辣,小時候沒少從原身和其他小孩手裡搶吃的。
後來長大、懂事了,韓梓西才從魔王變成天使,照顧起瘦小的原身。
姐弟倆一起長大,一起上學,感情非常好。
在韓梓北養病期間,家裡其他人都把韓梓北當成累贅,只有韓梓西一天跑兩趟醫院,幾個月下來,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那個工作你是怎麽打算的?我可和你說好了,千萬別犯傻,把工作讓給別人。你看看現在為了回城,甭說結婚了,就是有了孩子都能離婚。”
韓梓西打掉弟弟的手,眯起了眼睛:“話說你處對象的事,怎麽沒和我叨咕過呢?老實交代是吳靜怡,還是嶽浣溪?”
“嗨,瞧你說的這倆人,一個扈三娘、一個林黛玉!”
“甭打岔,老實交代!”
“得,老實和你說吧,一個都沒有!我就是不想把工作給老五拍的那個婆子!”
韓梓北雙手一攤,痛快地承認了。
他覺得真要是讓那個女的接了顧大爺的班,自己得惡心一輩子。
另外,韓梓北也沒打算接這個班,更沒想賣掉這個工作名額,只是用這樣的借口,轉移矛盾。
他對未來的規劃很簡單,那就是好好複習,考大學。
“嗛,我聽說你在生產隊的時候可沒少幫嶽浣溪乾活!”
“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啊!”
“德性!”
韓梓西白了弟弟一眼,深吸了口氣:“行啊,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只是我覺得咱爸媽不太可能出這筆錢,八百塊啊,都能買兩間房了!
而且即便咱爸媽出了這筆錢,我估計他們也得想方設法地把錢從你手裡要回去。至於嫂子家條件是不錯,但是她們一家子也都是隻佔便宜,不吃虧的主,想讓她們那邊出這麽多錢,難!”
“嘿,姐,還是你向著我!”
韓梓北撓了撓頭上的那塊疤瘌,感受著難得的親情。
“少套近乎,這事處理不好可有你受的!”
韓梓西嘖了一聲,又抿著嘴角笑道:“要不還是賣給嫂子她們家,畢竟咱爸媽出的錢也是咱家的,咱們要掙也得掙外人的錢!”
“嘿,還得是您,真分得清家裡外頭哈!”
韓梓北挑起大拇指比劃了一下,得到了一個好看的白眼。
“老四,我覺得要賣就爭取多賣點,然後我再幫你托關系,花點錢找份工作,爭取早點把戶口遷回來,這樣你手裡還能剩下點錢,到時候租個房子,安心過日子!”
韓梓西拉著弟弟走到了拐彎處,語重心長地幫韓梓北安排著以後的生活。
“不用了,你還沒過門呢!一而再地跟你婆家那邊張嘴,讓人家怎麽想!”
韓梓北笑了笑,想要掏煙又忍住了。
“隨便他們家怎麽想,你是我弟弟,我不幫你,誰......”
韓梓西說到這裡,眼睛一紅,連連吸了兩下鼻子。
韓梓北隨之動容,扯出一抹燦爛的笑意:“姐,你放心吧,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我明天去供銷社轉轉,總不能白撞我吧!”
“人家不是擔醫藥費了嗎!”
“那不是應該的嗎?合著他們的馬車撞了我,賠點醫藥費就完了!”
“那你還想怎麽著!”
“不能怎麽著!呵呵,但是我牙疼,頭也疼!”
韓梓北不想把心裡的想法和盤托出,插科打諢地和韓梓西說笑了兩句,便鑽進了廁所。
從廁所出來,他不想回那個名義上的家,沿著胡同,一路與街坊鄰居打著招呼,走出了巷子口。
大錢市胡同住著很多城西食品公司和展覽館的職工,巷子口是食品公司蓋的西直門外大食堂,後改成了西外大街飯店。
過了西外大街飯店,來到西直門外大街。
天邊的火燒雲像是一叢燒透了的炭火,將半個天空烤得豔紅豔紅的。
街上的行人踮著腳,避讓著一個接一個的泥坑,騎車的也放慢了速度,生怕甩了一身的泥水。
韓梓北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嗅著從千家萬戶升騰而起的煙火氣,聽著院裡傳出來的嬉笑怒罵。
這些和他一點關系都沒有的人和事,卻撩撥著他的心弦,讓他和這個陌生的時代處於一種藕斷絲連、若即若離的狀態之中。
韓梓北踩著一個石墩子,從兜裡掏出一個顏色暗白,足有五六厘米長的尖牙。
這顆獸牙是他和原身唯一的共通點,很大可能關系著自己穿越的秘密。
指甲尅著獸牙的血槽,居於石墩子上的韓梓北如同一尊泥塑,望向東面的天空,臉上浮現出一縷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