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不是萬能的,但是沒有錢卻是萬萬不能的。
坐在同春園飯莊,韓梓北給安仲文盛了一小碗砂鍋魚頭。
兩人剛剛參加完21號的慶祝活動,又累又餓,幾乎是爬過來的。
“稿子有人給你改過吧!”
安仲文一邊抽著煙,一邊看著手中的稿子,不時地皺一下眉頭。
“開會之前,我們領導特意交代了,後來又特意把我叫過去,問了開會的事。”
韓梓北把魚眼睛吸進嘴裡,感覺軟滑鮮香的味道溢滿口腔。
心中感歎自己還沒開資,卻已經把一個月的工資花得差不多了。
“欲蓋彌彰!”
安仲文搖了搖頭,放下稿子舀起了魚湯:“其實你開頭自我介紹時,一句我是城西供銷社的職工,就足夠了,你這個女領導的功利心太強!”
“安哥,那你說......”
韓梓北苦笑了一下,放下羹匙看向安仲文。
“就這樣吧,再改反而容易得罪人,你得還在人家手底下混飯吃呢!”
安仲文歎了口氣,又接著說道:“你回去好好看看稿子,爭取背下來,作報告時要注重情緒方面的控制,最好做到聲情並茂。
聽說等九月份開學了,區裡不是抽調你們四人到學校去做演講嗎!你好好利用這段時間鍛煉一下,這樣的話,你以後再上台發言的時候就能不打怵。如果反響好的話,說不定明年的五四青年獎也可以爭取一下。”
“這個我可不敢想,和區裡其他的同志一起上台領獎,我覺得真不如人家,想到要脫稿演講,心裡真的打怵!”
韓梓北搖了搖頭,說的都是心裡話。
想著同台領獎的,有燒傷的消防官兵,有為救工友被鐵水燙成殘疾的工人,他真心敬佩這些人的勇敢。
站在這些人跟前,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小偷,竊取了原身的榮譽。
“沒事,我告訴你個辦法,你上台演講,不要和下面的人對視,你就把他們當成一顆顆大白菜。”
安仲文吃了一口炒鱔絲,抿了一口酒,眼睛亮了起來:“好好乾,你有學歷,還有功勞,經過這次後,區裡、市裡都掛了號,不愁以後的發展。”
“借安哥吉言,我敬您一杯!”
韓梓北端起了酒盅,和安仲文碰了一下。
辛辣的白酒順著喉頭流下食管,包裹住胃部後,一股醇香在口腔裡炸裂開,味蕾在歡呼、雀躍,隨之有種莫名的愉悅滌蕩全身。
韓梓北微微皺了下眉頭,放下了酒盅,細細品味這種新奇的感覺。
前世他不善飲酒,更不覺得酒好喝。
每次出去應酬,最多兩瓶啤酒。
喝完兩瓶不是醉了,而是臉色變成了紫紅色,看著都嚇人,所以,從來沒人勸他喝酒。
現在,韓梓北的感覺和前世完全不同,真的品味到了所謂香滋辣味的感覺。
此時湧起照照鏡子、看看自己臉色的可笑念頭。
安仲文的酒量也不錯,兩人邊吃邊聊,很快就喝掉了一瓶西鳳。
俗話說牌越打越薄,酒越喝越厚。
隨著第二瓶酒見底,兩人的話題又拐了回來,從演講稿該怎麽改,說到了韓梓北工作的事。
“老弟,咱們今天就到這!以後好好乾,該是你的,就是你的,以後和你們那個女領導保持點距離,這娘們又想當婊子,又想立牌坊,瞻前顧後、狗屁不是,之前就想搶功勞,現在還想借著這個機會表現自己,奶奶的!”
安仲文醉眼惺忪靠近韓梓北,不屑地說道:“當初要不是我們主任聯系了你們總社的領導,說了你的事跡,還說要把你的事報到市裡,你們那個區社的副主任見有利可圖,才積極運作你的工作,奶奶的,兄弟,你是救人的英雄,是青年標兵!她算個什麽玩意兒!”
“安哥,我是真沒想到裡面還有這麽曲折的內情,真是太不容易了,等有機會我一定要登門拜訪,看看賦予我第二次生命的地方,看看你們單位的領導!”
韓梓北心中有了底,一邊說著感謝的話,一邊讓服務員上兩碗面條。
兩人吃完面條,韓梓北扶著安仲文下了台階,騎著車子把安仲文送回了家。
接下來兩天,韓梓北白天看書,晚上和牛振傑捉蟲,兩人一天掙別人一個月的錢,日子過得甭提多舒服了。
8月24,二十四節氣中的第十四個節氣處暑剛過,早晚的天氣有了那麽點涼意。
韓梓北找出一件夾衣,套在了身上。
到了單位,剛坐穩,老楊就笑著走了進來。
“韓子,哥哥又給你尋摸到一處房子。”
老楊拿起桌子上的搪瓷缸子,“噸噸噸”地喝了一氣隔夜茶
“楊哥,還是你手段通天,我這段時間也四處問了,甭說房子了,連個瓦片都沒摸到。”
韓梓北頓時來了興趣,湊過去給老楊續滿了水。
“那是,你當你楊哥是吃閑飯的啊!”
老楊翹了下嘴唇,又正色說道:“可有一樣,這個房子是一個朋友介紹的,我帶你去看,主意得你自己拿,該殺價殺價,不用顧忌我的面子!”
“謝謝你啊,楊哥,上次的事......”
韓梓北聽老楊這麽說,不由得想起了上次看房的經歷。
“韓子,甭提了,提了就是打哥哥臉,我那二表嫂都後悔了,後來還來找我,讓我給說說,被我當時給懟了回去!”
老楊一擺手,打斷了韓梓北的話。
“得嘞,真要是定下來,我請您吃飯。”
“好啊,咱們哥們還沒在一起喝過酒呢!”
“這是知道要開資啊!現在就研究喝酒了!”
黨辦的老蔣從門外探出頭,手裡扇呼著一個信封。
“蔣哥,您進來啊!”
韓梓北轉過身,笑著說道:“哈哈,楊哥是說他和我還沒喝過酒呢!”
“我不進去了,你們開資去吧!明天周末,財務室提前一天開資,等開完資,不就有錢喝、”
老蔣剛說到一半,發現小錢站在他的身後,連忙讓開了門口的位置,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小錢神氣地走進屋子,沏茶倒水的動作和平時都有些不一樣。
“走,開資去!”
老楊站起來,拉著韓梓北去了財務室。
“媽的,這孫子不就是比咱們多個幹部籍嗎?不就是月中開資嗎?瞧把他牛逼的!”
老楊一邊走,一邊嘀咕。
韓梓北眨了眨眼睛,才明白小錢剛才的故作姿態源自何處。
原來只是比他們早發十多天的工資,所帶來的優越性啊!
韓梓北心裡發笑,安慰了氣呼呼的老楊幾句,來到了財務室的外面,排在人群的後面。
現在的工資是上打珠,就是這個月發的是下個月的工資。
這樣算下來,高中畢業的韓梓北能發近兩月的工資。
韓梓北從財務室領了七十四塊三毛七分錢,又去辦公室拿到了戶口本和副食品證等證件。
在這個年代,七十多塊錢已經是很大的一筆錢了,揣在兜裡鼓鼓的。
韓梓北用手壓了壓,沒覺得興奮,反而感覺有點麻煩。
習慣了手機一掃的支付方式,真是不太習慣在身上帶著這麽多錢。
相反他更在意的是那幾個紅紅綠綠的小本本。
這些東西可是立身之本,有些東西是拿錢都買不來的。
“韓子,用不用哥哥勻你張布票,你買幾尺布,做套衣服吧!”
老楊看著韓梓北滿是補丁的上衣,伸手摸了摸他手肘處明顯高出一塊的部位。
“不用,我有布票,之前安置辦給了我兩張。”
韓梓北沒敢使勁兒抻衣襟,害怕把已經糟了的衣服抻壞了。
“你不是提前算到了今天看房子,特意穿的這身衣服,好讓房東給你便宜點吧!”
老楊眼睛一轉,故作震驚地說道。
“哈哈,楊哥,我至於嗎?”
韓梓北哈哈大笑,同時也打算做一套能穿得出去的衣服,身上的這件真的是太破了。
中午,他出去把錢存進了儲蓄所。
下午下班的時候,老楊和韓梓北約定七點在城西新興小學門口匯合。
韓梓北興致衝衝地回到大錢市胡同,和牛振傑說了要去看房子的事。
“你要出去租房住啊!”
牛振傑把咬了半口的西瓜直接吞進了肚子,追問道:“在這住的不是好好的嗎?怎麽想著搬出去住了呢!”
“切!這話說的,你不處女朋友,我還處女朋友啊!”
韓梓北吐出幾顆西瓜籽,很是不屑地叫道。
“草,你老實交代是不是有目標了!”
“有了,孩子都有了,你管得著嗎?”
韓梓北打掉牛振傑的小短手:“我打算弄個上下鋪,哪天嬸子拾掇你,你就去我那住。”
“算你有良心!”
牛振傑仰著頭想了想:“新興西巷?離我單位還挺近的!”
“如果定下來了,我給你把鑰匙,中午沒事,你可以去那睡一覺。”
“那感情好!”
牛振傑也沒客氣,高興地點了點頭。
“哎,振傑,那天在西直門外大街,我見到的那個娃娃臉的姑娘呢!”
“嗨,甭提了,人家沒看上我!”
“為什麽啊?”
“嫌我工作不好,不是國營單位,你說她也是大集體,憑什麽看不起我的工作啊!”
“沒事,有她後悔的時候!”
......
兩人一邊閑聊,一邊淘米做飯。
晚上,老牛同志買了幾樣下酒菜回來,一邊喝酒,一邊感慨好日子不多了!
牛振傑想著老媽就要回來了,同樣一副愁眉苦臉的痛苦模樣。
韓梓北感覺到挺好笑的,心想這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吧。
吃完飯,韓梓北先和牛振傑去展覽館後湖把鐵桶埋在了地裡,留牛振傑一個人在那守著。
他騎車趕到新興小學的門口。
不一會兒,老楊就來了,兩人騎著車子趕到了新興西巷50號院。
院子不大,連倒座房都沒有,就是一個普通的小院。
東西廂房沿著院牆擴建出了一座小房,因為院門偏東的緣故,東廂房有點吃虧,擴建的面積不大。
出租房子的人家姓董,只有一個說一句話得咳嗽兩三聲的小老頭在家。
老頭嘴裡叼著旱煙,把兩人讓進了東廂房。
韓梓北進了屋子,感覺就像進了煙鍋裡一樣,連忙走到了窗邊。
“咳~~就是旁邊的屋子,用南面的開間隔出來、咳咳,之前是我大兒子住的,後來我侄女一家又住了些日子,去年在前面蓋了一間小房,咳咳!”
老頭越咳嗽越抽,一邊咳嗽,一邊從身上往下掉煙葉沫子。
韓梓北應了一聲,借口要看看房子,連忙出來了。
推門進了東廂房前的一個小屋,拉開了牆邊的燈繩。
這間房子是貼著東廂房的南窗戶蓋的,把原來的窗戶改成了門,連同從廂房隔出來的一個開間,變成了一個前後兩間房的通間。
韓梓北在屋裡走了一圈,估計能有十五六平。
屋子有點暗,煙味也不小。
優點是比上一家的那間房寬敞多了,最起碼能做到臥室和廚房分離。
“這房子應該是地震後,在地震棚的基礎上建的。我們家和這個也差不多。”
老楊跟進來,四處看了看,還站在土炕上,掀開一塊裂開的頂棚,往棚上瞧了瞧。
“是,我們家也搭了一間。”
韓梓北應了一句,低頭看了一眼土炕下的灶坑,便出來了。
他在心裡盤算了一下,敲了敲門,進了東廂房的堂屋。
老頭看見韓梓北進來,連忙從北屋的炕上下來。
“大爺,我覺得還行,就是房子可不小,您出個價!我看能不能承受得住!”
韓梓北未語先笑,說話時還是先留下了退路。
“公家一平、咳、收兩毛三,咳、那是國家還幫著補貼,要不房管所也賠錢,咳咳!”
老頭掐滅煙卷,把煙頭裡的煙葉沫子倒在了炕上的眼匣子裡,“我們往外租,沒有補貼,爺們、咳,你說是不是就得加點。”
“這話在理。”
韓梓北點頭應了,走到了窗戶前。
“咳,那成,我也不多要!”
老頭三根手指,比劃出一個數字。
“七塊?”
韓梓北皺著眉頭,點了點頭。
“咳,嫌多啊!咱不說別的,隻說我這房子的面積,公家收租也得四塊錢,我可沒翻翻!”
“大爺,我倒不是嫌多,就是有點承受不起,您看我才參加工作,一個月就那麽點工資,人吃馬嚼,哪哪都用錢,要不您多少給我讓點!”
韓梓北掏出煙,遞過去,開始說好話。
其實,這個價位和房子的面積還是很匹配的,也符合心理價位。,
“最多給你讓五毛!行就行,不行你在去別處瞧瞧!”
“得嘞,那咱們就這麽說定了,可有一樣,我從小不習慣住炕!我想把那個炕扒了,”
韓梓北笑著掏出火柴,要給老頭點煙。
“咳,正好,我這屋的炕、咳咳也該盤了,倒是不用脫磚坯了!”
老頭接過香煙,擺了擺手,隨手把煙放進了煙葉匣子裡。
“大爺,到時候您看看煙道怎麽走?。”
“咳咳、那得等我兒子後天跑車回來的。”
老頭說完,臉都咳嗽紅了。
“行,那我不和您多說了,後天我再來一趟,和您兒子見見面!”
韓梓北說完,便從屋子裡出來了。
“談好了?”
老楊站在院子裡,靠著自行車,手裡拿著一個還沒熟的柿子。
“楊哥,咱們出去再說。”
韓梓北見老頭送了出來,回身和他擺了擺手,然後和老楊出了院子。
(今天只有一大章)
PS:求票票和追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