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花開花落去,雲消雲長來,一轉眼時間便過去了七年,依照人間的歷法來計算的話,小申鶴現在已經快長到十四歲了。這些年裡,她謹遵留雲借風真君師命,不離仙山,不入凡塵,勤學仙家法術武藝;因其天資聰慧、機敏過人,凡事一點就通,深受眾位仙人喜愛,故而師從各門各派,練就了一身的好本領。
平日裡,偶有閑散下來的工夫,只要天氣還算晴朗,無論白日還是夜晚,申鶴總是會獨自登上奧藏山頂的小山峰,環抱雙腿安靜地坐在那裡,任由陣陣寒冷的山風撥亂自己修長美麗的頭髮,任其輕輕拂過不聞浮世的耳畔,一對純淨白色月光石般清澈無瑕的眼睛,只顧著將悠長的目光遠遠投向漫漫雲海的彼岸——今日便是如此。這位言行舉止已有幾分仙人風姿的少女,她在注視著什麽?她在思慮著什麽?她又在期盼著什麽?那迷離不清的地界,上下成了茫茫一片的蒼白,天雲山樹地渾然一體,孤鳥不高飛,野獸難覓跡;若有閑人遊客步行於覆雪的山野間,興許還能在這冰天雪地裡遇見幾樹新開的梅花。是的,算算日子,冬季歲末悄然已至。
“申鶴。”
“師父。”
小申鶴聞聲低頭看去回應道,留雲借風真君正立在洞府前蓮花池旁的古樹下,招著手示意她下來。只見少女身輕如燕,一跳,兩跳,三跳,便從山頂躍下來到了留雲的跟前。
“師父,今日的功課和練習申鶴都已經完成了。”
“哦,說與為師聽聽,都練習了哪些本領?”
“仙家法術的凝練和使用,近身長槍格鬥技法,師父所傳授的機關術原理,還有清心、琉璃袋之類可食用草本植物的采摘收集訓練。”
“嗯嗯,不錯!申鶴修行如此用功,日後必堪大用。”留雲笑著摸了摸小申鶴的頭。
“謝師父誇獎。”
“對了,差點忘記,前些天甘雨那孩子過來給我帶了些禮品,順便談起了人間的事情。”
“甘雨……那位居住在人間的師姐?”
“正是。凡間俗事,本仙向來無有閑心留意,不過,倒也有兩三樁有趣的事情,值得咱家提起幾分興致來。今日,為師特意去那璃月港走了一趟,見處處張燈結彩管吹弦奏,人來人往喜氣盈盈,歡慶熱鬧之狀,與這安謐靜逸的仙山比較起來,確是有天壤之別。”留雲稍稍停頓了一會兒,接著將身體微微前傾湊近小申鶴道,“申鶴,可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
“是海燈節。”少女淡淡地回答道。
“答對了!聽說今晚便是海燈盛會,申鶴要不要跟為師一同去逛一逛啊?”
“真的可以嗎……”她那靜如止水的眼神裡忽然漾起一道漣漪,不禁流露出一絲意外和驚喜。
“嗯,當然可以。”
“可是,師父不是說過,申鶴應當遠離凡塵麽?”
“此一時彼一時,當初教申鶴長年留在仙山,是為了使你不受人間瑣事雜念侵擾,潛心於修行法業。而今,申鶴已學有所成,心性亦淡泊堅韌不少,步入凡間想來無甚妨礙。何況,申鶴原本就生在那裡,回去看一看乃是理所應當。”
申鶴點了點頭。留雲立刻拉起她的小手,一邊邁著輕盈的步子走過祥雲石墩連成的小徑,一邊歡快言道:
“好!在去之前,我們啊先換一身衣服。說起來,為師替申鶴親手設計了一套衣服,只可惜你年紀尚幼不能穿下,唉……倒也無妨,甘雨送來的禮物裡恰好有幾套新衣服是為申鶴準備的,按照人間的傳統,在歲末之時換上新衣便是‘辭舊迎新’了。走,去試一試看看合不合身……”
這時,在蓮池旁飲水歇息的兩隻白鶴,像是聽懂了二人的談話一般,各自鳴了幾聲,隨即扇動翅膀朝著雲霧遙遠處璃月港的方向飛了去。
晚上酉時兩刻許,小申鶴跟著留雲借風真君下山來到了璃月港,二人走在一條燈火通明、繁華熱鬧的主商業街上。正如留雲先前所言,此時的璃月港與那仙家洞府實在是有天壤之別——大街小巷裡,紅色的大燈籠高高掛起,精心鋪設在地面上的金色夜明盞一路綴連,流光溢彩,上下輝映,將以紅色和金色為基礎色調的主城樓照襯得更為鮮豔;道路上,行人來來往往,皆是成群結伴,前呼後應,傴僂提攜,眉舒顏展,有說有笑;高樓中,碰杯聲,歡笑聲,吆喝聲,說書聲,撫掌聲,絲竹管弦之聲……林林總總,此起彼伏,不絕於耳;街道兩旁,有幾家精致氣派的百年老字號店鋪,門口招呼著打扮得同樣精致的客人,進進出出,絡繹不絕,還有不少趁著海燈佳節這段時日才臨時擺出來的小地攤,一排排擺在貨架上的各式各樣有趣的小物件,也能吸引形形色色的路人駐足欣賞挑選。
“看來離海燈盛典開始還有些時候,申鶴先隨我到處逛逛吧。”
“師父,你看。”
逛了沒多久,小申鶴忽然在一處小攤前止住了腳步,在那擺了一些手工玩藝的紅木貨架上,她敏銳地發現了一樣看起來十分眼熟的東西。
“何事?”留雲回身應道,朝著申鶴目光注視的地方看去,“這是……”
那是兩件組合擺放的白色木雕,手掌大小,做工還算精致;下半部分是一隻昂首挺胸的靈鶴,羽翼的末端仔細地畫著一圈藍色的花紋;在它的背上,伏著一個人類的孩童,那孩子雙目緊閉、兩手下垂,作昏迷不醒之狀。
“這位夫人也是帶孩子來逛海燈節的吧,呵呵,這些都是平日裡自己做的小玩藝,不知看中了哪一樣啊?”那攤主是一位須發花白、慈眉善目的老爺爺,坐在貨架後的一張小板凳上,熱情地詢問道。
“老人家,請問這件一鶴一人的木雕,也是你親手做的嗎?”
“哦,你說這個啊,是,是我做的,做這一個可得花不少的工夫,所以攏共也才做了三四件。原本啊只是做給我那小孫女玩的,沒想到擺在這兒也能賣出去,剛才那雲翰社的大當家就來我這買走了一件,說是對寫新戲有所幫助。寫戲我是不太懂啊,不過,要是哪天雲翰社出了新戲,我老頭子一定得去看一看。對嘍,它還有一個名字,是我自個兒胡亂取的,叫做‘仙鶴渡塵’,還算中聽吧哈哈!”
“‘仙鶴渡塵’,有趣兒……”留雲看了一眼小申鶴,接著笑問道,“老人家,為什麽單單取這麽一個名字啊?”
“說起這名字……夫人可能不信,我啊也不怕你笑話,其實,我是親眼看到的,是真的,我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老者忽然轉變語氣,一本正經地講道。
“您請繼續說。”
“我記得很清楚,那是七年前的一天下午,我在地裡乾農活,突然就刮起了大風,天也一下子變黑了。我以為是要下大雨呢,就趕緊在附近找了個木棚躲了起來。結果,沒過多長時間,一滴雨沒下風就停了,天也晴了。我正納悶呢,結果抬頭一瞧,恰好就看見一隻從沒見過的大白鶴從遠處飛過,背上馱著一個小孩兒,一會兒工夫就看不到影了。這事兒沒幾個人信,都說我是看花眼了,可我自個兒清楚得很,我這耳朵是背了點,但眼睛還算好使,有沒有看錯我能不知道麽?後來啊,我聽說了在柳家發生的事情,越發地覺得我老頭子是看對了的。”
“原來是這樣。這木雕做得栩栩如生,活靈活現,想必老人家確是沒有看錯。”
“唉呀呀,承蒙夫人讚譽,謝謝!”老者看向小申鶴,她仍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件木雕,略帶憂鬱的眼神裡似乎藏著無邊的思緒,“今天我生意好,東西賣得也差不多,我看夫人孩子喜歡,這最後一件木雕,就當是新年的禮物送給二位吧。孩子,來,快拿著!”
說著,他站起身,小心地從貨架上拿起那件木雕遞到小申鶴的面前,申鶴自然地接了過來。
“謝謝。”
“老人家花費工夫做的東西,怎可白要呢?多少錢,我付給您。”
“不妨事,不妨事,只要孩子喜歡,我啊就很高興!”
“不不不,這錢啊我一定要付給您!”
“那這樣的話,我打半折,只收夫人一千五百摩拉。”
“摩拉……”
聽到這個詞時,留雲借風真君心裡咯噔一下,才發覺自己光顧著聊天和客套,哪裡帶了什麽摩拉,簡直是身無分文,氣氛立刻變得稍稍尷尬了起來。這時候,另一側不遠處忽然傳來了一陣熟悉的喊聲。
“師父,您怎麽也來了?”
留雲順著那清甜的聲音看過去,果然是甘雨,且有一位氣概翩翩的男子和她走在一起;定睛一看,那人正是——
“帝——”
“咳……”
“師父,這位就是我向您提起過的鍾離先生。鍾離先生,這位是我的師父。”
“你好,不知如何稱呼?”名為鍾離的男子彬彬有禮地問候道。
“叫我留雲便好。鍾離……”留雲笑了笑,接著說道,“閣下便是鍾離先生,常聽甘雨提起你,每每讚不絕口,今日一見,果然是器宇不凡哪!”
“師父……”
“哪裡哪裡,二位謬讚了。”
“方才我從玉京台下來,正好遇見了鍾離先生。一路上我們聊了許多,果如傳聞所言,鍾離先生不僅學識淵博,而且為人也十分謙虛溫和。其實,「七星」都很想和先生見上一面,只可惜總是沒有合適的機會。”
“在下供職於往生堂,四處奔波,往返不定,且早已習慣閑雲野鶴的生活,無意於商政之事,還望見諒。”
“沒事的鍾離先生,我會向「七星」明確轉達先生的意思。”
“有勞了。”
甘雨轉過頭來看向留雲,本想接著之前的問題說些什麽,忽然注意到了安安靜靜地站在師父身後的小申鶴,於是走了過去。
“申鶴師妹,原來你也在!”
“師姐。”
“哎呀,險些忘記!”留雲連忙附在甘雨耳邊小聲地說了幾句話。
“嗯,我來付。老人家,這是一千五百摩拉,請您收好。”
“好。”
老者收下了錢,又看了小申鶴一眼,忽然間似乎想起了什麽,欲開口相問卻猶疑了幾秒,最終還是自顧自地擺了擺手坐回了凳子上。
“難得大家能在海燈節的時候聚在一起,師父,不如我們邀請鍾離先生去樓上的茶館坐一坐吧。”
“好啊,既是佳節良宵,應當與親朋好友共度,不知這位鍾離先生意下如何?”
“也好。”
因是,一行四人離開了那小貨攤,上樓進了一家不算太熱鬧的茶館,選中一處靠窗的單間坐了下來,要了一壺熱茶和幾碟點心,隨後你一言我一語地聊了起來,氣氛還算輕松愉快。甘雨沒有料到,鍾離先生和她的師父明明看上去並不認識,二人卻能從海燈節的傳統出發,一直談到璃月悠久古老的歷史,提及災變之事,皆喟歎不已。心生敬佩的同時,她莫名感到一種詫異,在他們跟前,自己倒像是一個不太能插得上話的外人似的。於是,在不需要答話的時候,她也隻好跟自己那安靜的小師妹一樣,喝喝茶,吃吃點心,看向光彩繽紛的窗外。
如此,大約過了三四刻鍾,隨著一陣尖細的禮炮長鳴聲響起,樓外漸漸傳來了一些動靜。甘雨走到窗邊觀望,人群開始從四面八方匯聚起來,大家的手中提著一盞盞尚未點亮或等不及提前點亮的霄燈,不約而同地往璃月港水邊匯集,路邊早已布置好的小型焰火也正依照次序滋啦滋啦地燃放著,宛如一簇簇在冬日熱情綻放的鮮豔花叢。
“師父,海燈盛典要開始了,我們也下去吧!”
“你且帶申鶴先去,為師和鍾離先生隨後便到。申鶴,同甘雨師姐一起去放霄燈,如何?”
“是,師父。”
沒過多久,甘雨便牽著申鶴的手出了茶館下了樓,也來到了人群聚集的海港邊,向路邊的攤販買了一隻做好的霄燈,耐心地等待盛典時刻的來臨。
“原來就是那孩子。”
“敢問帝君日後應當做何安排?”
“天循有常,順其自然便可。她的命運,和璃月所面臨的未來一樣,須依靠自己做出判斷和選擇。”
“留雲記下了。看,她們在向這邊招手,要不要一同過去?”
“難得留雲有此興致,也好,走吧。”
人們還在等待著,等待一道美麗的信號飛上高空——終於,“咻——啪——”,海燈節會場的主禮炮鳴響了盛典正式開幕的序音,不計其數的煙花隨即拖著長長的焰尾從水邊紛紛飛升上天,在一陣陣響亮熱烈的綻放聲中,潑畫出了一幅幅五光十色的絢爛圖案。這時,人們將手裡的霄燈放飛出去,不一會兒,海港的上空便成了一片漂浮的、金黃色的燈海;這些木桶大小的霄燈,承載著璃月人一年來的喜憂得失以及對來年的美好願景,晃晃悠悠地飛向夜空,飛向最接近神明存在的地方,或許這樣就有可能得到來自神明的傾聽和注視……煙花,霄燈,明月,還有閃爍的星辰,全都倒映在一汪幽藍的海水中,隨著波浪蕩漾抖碎開又立馬聚集起來——今晚的璃月港,完全沉浸在了歡聲笑語和絢麗多姿的夢幻之中。
“師父……”
晚上戌時許,歡鬧的盛典已經落下帷幕, 留雲帶著小申鶴離開了璃月港準備返回洞府,身後是一片靜謐祥和的燈火。
“何事?”
“申鶴想去一處地方看看,決不耽擱,還望師父準許。”
“嗯。”
留雲知其心意,不假思索應允道。片刻後,二人行至山野,來到了申鶴闊別已久的家院。院門是緊鎖的,屋子昏暗無光,桃林光禿禿一片不成樣子……申鶴沒有進去,隻站在院牆邊癡癡地張望了一會兒,嘴唇微微動了動,卻說不出任何話來。隨後,她轉過頭看向遠處,見那熟悉的一戶人家裡還亮著燈,雙腳不由自主地朝那兒走去。留雲不忍喊住小申鶴,靜靜地跟在她的身後。未過多時,申鶴縱身一躍便立上了那戶人家高高的牆頭,借著松柏茂密枝葉的遮蔽,她仔細地搜尋著,終於看見了幾個熟悉的身影。
“爹?!”
“怎麽了?”
“剛剛那裡似乎有一個人,看上去很眼熟,就是想不起來……”
“之前在璃月港的時候你也是這麽說的……玉兒,你啊肯定是累了,別想太多,早些休息去吧。”
“是。母親,父親,你們也早點歇息,玉兒回屋去了。”
“唉……”
高牆的另一側。
“師父,謝謝你帶我下山,時辰不早,我們就此回去吧。”
二人返回了奧藏山,沿著最後一小段積雪的小路往山頂洞府走去。明月的清輝透過生長在路旁的嶙峋枝椏,冷冷地斜照在她們的身上,寂寞無言,耳邊只能聽得兩道輕緩的腳步聲,以及環繞雲間不曾止住的徐徐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