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玉安來到京城才知道,小倩是郭府的身份很高的丫鬟,但因為這次陪郭露露胡鬧,還差點把主子的性命搭進去,郭府便將她降了級。
明眼人都知道,這已經是郭露露求情的結果。像小倩這樣的丫鬟要多少有多少,郭府直接打死也不是什麽稀奇事。
降級之後,小倩便被派來照顧鄭玉安的飲食起居,因為郭府從上到下沒人瞧得起這個鄴城土包子。
鄭玉安倒是不介意,他甚至幻想以後自立門戶,怎樣把這個聰明能乾的丫鬟拐跑。
小倩聽鄭玉安說郭府擺了鴻門宴,笑著搖搖頭:“公子,今晚我們不止要為您和小姐接風,還要宴請城裡慈悲寺的天藏法師。”
鄭玉安這才了然,感情主角不是他啊。鄭玉安眉頭輕皺:“請和尚吃飯,那今晚豈不是沒有肉吃?”
小倩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公子和小姐真是天生一對,小姐也是這麽說的。”
鄭玉安沐浴更衣之後,在小倩的指引下赴宴。楊福暫時不必跟著他,要是在郭府會遇到危險,估計楊福跟著也沒用。
郭府在京城的門面很大,主人家名叫郭東,是當朝皇后的親弟弟,雖然文化不高,但官至太尉,其人脈遍布朝中三省六部。
郭皇后之所以身在后宮還能有和太子爭奪大權的勢力,就是因為郭東在皇城外當她的話事人。
鄭玉安先看到了郭露露,這個京城才女今夜畫了淡妝,身穿一身粉色鵝絨綢緞,看起來青春靚麗。
“京城雙壁”不止說的是才華人品,說的也是樣貌。鄭玉安承認,郭露露和曹纓,是他迄今為止見過最漂亮的女孩兒。
郭露露也看見了鄭玉安,她先是瞪了他一眼,接著卻乖巧地領鄭玉安去見她的父親郭東,像極了為老丈人引見未來女婿。
“碰到你爹我有什麽不該說的嗎?”
“你閉嘴就行,他不是不喜歡你說話,他壓根就不喜歡你。”
在郭露露的帶領下,鄭玉安來到了宴席的主位上,看見了聞名朝野的郭東。郭東身材渾圓矮小,胖得像個球,嘴邊兩撇胡子稍顯猥瑣,因為太胖,年今五十臉上卻沒什麽褶皺,但完全不是傳說中攪弄風雲的形象。
鄭玉安有一種上去和他稱兄道弟的衝動,但他不敢怠慢,恭敬行禮說:“鄭玉安,見過太尉大人。”
“免禮吧,今日是家宴,你叫我伯父便可”郭東說道:“露露,你帶他去坐吧。賢侄人生地不熟的,今晚剛到洛陽,別讓人家感到難堪才是。”
郭露露點頭答應,向鄭玉安勾了勾手指,二人穿過人群落座,旁人指指點點,低聲耳語著他們的軼事。鄭玉安長相不差,今晚更是刻意打扮了一番,勉強算得上英俊瀟灑。
旁人看來,才子佳人,倒也登對。
郭露露邊吃邊翻白眼:“說是給我接風,結果一個肉菜都沒有。”
鄭玉安問:“這天藏法師是何許人也?值得讓當朝太尉這麽尊敬?”
“何止我爹啊,連姑姑都要敬他三分,天藏法師只是暫住慈悲寺,他是聞名天下的行腳僧”郭露露為鄭玉安解釋說:“不止大魏,南面蜀國,北面鮮卑,都認同他是當世高僧。整個中原大地,因為天藏法師而變成佛教徒的人不在少數”
鄭玉安偷偷吃了一塊瓜果:“因為他會念經?”
“不止會念經,還會治病醫人”郭露露小聲嘀咕:“聽說他之所以來洛陽,是因為有佛女在洛陽城出世,天藏法師是來收徒的。”
鄭玉安這才有了點興趣:“怎麽聽著和小說似的,誰是佛女?認他為師父可以得絕世功法嗎?”
郭露露搖搖頭:“絕世功法沒有,但應該有絕世醫術。聽說天藏法師之所以能有那麽多信眾,就是因為他醫術卓絕,救下的人遍布五湖四海,成千上萬...”
鄭玉安嗯了一聲,高超的醫術配合佛教普度眾生,平常百姓一定會死心塌地,難怪這個和尚名聲大。
二人正聊天,郭藏鋒領著一個光頭從正門進入,徑直走向郭東。郭東起身相迎,將光頭請在主位上,宴席正式開始。
這個光頭,想必就是天藏和尚了。
天藏法師大概五六十歲,慈眉善目,腳步沉穩,就算不會武功,平日裡也一定是修身養性的和尚。
鄭玉安看到天藏和尚後,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原來是他啊。”
郭露露在旁邊聽到了,有些莫名其妙,問說:“你認識天藏法師?”
“不熟”鄭玉安打岔說:“天藏法師還未選定佛女?”
“沒有,而且聽說法師從來沒有收過徒弟,可想而知這次選佛女有多轟動”郭露露說道:“估計天藏法師來京之後要天天對付這種應酬,多少富家子弟都想讓自家女眷拜入天藏法師門下。”
鄭玉安神色古怪:“佛女不能結婚生子,他們真忍心?”
“兒孫自有兒孫福,大多數人都只是想得到天藏法師弟子的名頭,畢竟這麽高的聲譽幾乎相當於免死金牌,天下不少王侯公卿都欠天藏法師的人情”郭露露已經開吃了:“再說,女眷不能結婚又不會斷子絕孫,他們才不在乎。”
自從同生共死之後,郭露露與鄭玉安的關系緩和了許多。雖然仍然沒有結婚的打算,但在這種場合將鄭玉安獨自扔下,確實是一件缺德的事情,郭露露隻好作陪。
二人的談話聲音小,偶爾需要附耳輕言,在旁人看來十分親昵。不少人交頭接耳,對鄭玉安指手劃足,都認為這個鄴城來的土包子配不上郭露露。
鄭玉安原本不想去管,但突然出現了一種聲音,讓他不得不放在心上。
起因是家主郭東與天藏法師喝酒,提起了這件事:“大師在京城已經數月有余,可有徒弟的人選?”
天藏法師笑著搖搖頭:“老衲略通周易數術,算到收徒還不是時候,有些事情強求不得。”
郭藏鋒在一旁知道父親的意思,如果郭露露能成為佛女,那郭家在百姓心中的地位又提高了一大截,對於郭皇后日後奪權有絕對的幫助。
郭藏鋒借著酒意說:“大師,京城女子無數,你一個個挑肯定是大海撈針,不如直接縮小一下范圍。”
天藏法師說:“願聞其詳。”
郭藏鋒伸出兩根手指:“京城雙壁,舉世皆知。然而曹纓將軍有軍務在身,恐怕沒空繼承你的衣缽,既然如此,不如就收了我小妹。”
天藏法師乃是睿智之人,當然明白郭府的用意,但如果一口回絕,等於打了人家的臉,於是說道:“說的也是,京城雙壁,絕代風華,郭小姐今日在哪裡,我應該見上一見。”
郭藏鋒以為有戲,大聲把妹妹喊過來,熱情地為天藏大師介紹:“大師,你若是不收她做徒弟,這顆好白菜可就被豬拱了。”
鄭玉安在遠處神情古怪,這正是他所關心的。郭露露一旦成為佛女,豈不是不能成婚,兩家的婚約不就取消了?
天藏法師一聽,突然起了八卦的心:“哦?可是與哪家公子說了親?”
“一個偏遠城區的土包子,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郭藏鋒對小妹的親事十分不滿,但他又不敢忤逆做皇后的姑姑,於是將鄭玉安貶得一無是處:“大師你說,普天下誰能配得上我家小妹?”
天藏法師為郭露露看完相後,點點頭說:“郭小姐是命格似精衛,的確是天之嬌女。”
郭露露一聽,覺得有趣,上前問道:“大師,精衛命是什麽?”
天藏法師呵呵一笑,開始為眾人解釋:“我為人看命格,喜歡以物喻人。如蜀國丞相諸葛日月,如一條蒼龍盤臥在山中,得其主不得其時;魏國尚書令司馬雲,如一隻塚虎坐視朝堂,聽敲山而不動,心有驚雷而面如平湖...”
眾人聽得入迷,沒想到命格還有這樣一種解釋。郭藏鋒立刻問:“大師是大師,我是什麽命格?”
天藏法師撓撓頭,尷尬地說:“郭公子年齡尚小,老衲,不好看出來。”
氣氛一時變得微妙起來,郭藏鋒年齡比郭露露大,為何能看出郭露露,而看不出郭藏鋒是什麽呢?
仔細想想就知道,天藏法師舉的例子都是能改變天下走向的大人物。也就是說,只有對社會有影響的人,才配天藏法師以物比喻。郭露露年齡雖小,但已經是京城雙壁,潛力巨大。
而說不出郭藏鋒命格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郭藏鋒不配。
既然如此,身為家主的郭東就沒有不識趣的問自己,而是問:“露露是精衛,那曹纓將軍在大師眼裡是什麽?”
天藏法師帶著讚許的口氣說:“曹纓將軍如神鳥朱雀,朱雀是守護眾生的神靈,一把寶劍專斬天下不平事,我不能及也。”
郭東也暗暗感歎,曹纓不虧是大魏的中流砥柱,他說道:“年紀輕輕得到天藏法師如此評價,恐怕只有曹纓將軍了。”
郭露露撅著嘴不服:“我還是精衛呢,爹你眼裡怎麽就只有小纓呢?”
郭東訓斥說:“整天不務正業,你如何與曹纓將軍相比?這天下有哪個年輕人配和曹纓將軍相比?”
天藏法師說得渴了,喝一口茶,有意無意地說:“確實有那麽幾個。”
此時,大家都被天藏法師的話題吸引,鄭玉安心想高僧不虧是高僧,無論什麽話題都能引人入勝。按常理講,再說下去就該傳教了。
天藏法師卻繼續他的話題:“蜀國丞相諸葛日月有一女,名諸葛玲瓏,此女繼承她父親的衣缽,年齡伶俐,我常常說她像一條小青龍,比她父親毫不褪色。”
郭露露掩嘴吃驚:“青龍,那豈不是比小纓還厲害?”
“非也,我所作的比喻,並沒有高低之分,只是那諸葛玲瓏比較特別,太像她父親了,又有明顯的不一樣”天藏大師沒有過多解釋,而是說起另一個人:“在魏國鄴城,還有一個年輕人,我把他比作三足金烏。”
三足金烏也是神鳥,傳聞天上曾有十隻金烏盤旋,為禍人間。名為羿的人拿弓箭射下來九隻,隻留一隻當做太陽。
郭東咂咂稱奇:“三足金烏,九死一生,此人雖然有大命格,能得到法師的讚賞,但應該是命途多舛啊。”
天藏法師點點頭:“他本性情飛揚,絕頂聰穎。諸位知道,我略精棋術,曾與那少年下了一盤棋,結果卻輸了,可見其才華之盛。”
眾人大驚,天藏法師哪裡是略精棋術,他可是大魏國手,天下少有人能在棋盤上贏過他。郭東忙問:“這麽有才華的年輕人,我可曾聽說過?”
天藏法師有些可惜地說:“那年,平原侯造反,少年不小心被牽連其中, 從那以後再未聽說過他的消息。如今,可能已經泯然眾人矣了。”
這樣傷仲永的事情並不少見,大家感歎了幾聲,又把話題拉回到天藏收徒上來。但天藏法師雖然對郭露露評價很高,卻並不想收她為徒,隻推說是時辰未到。
鄭玉安這才松了口氣。
話到此處,大家也不好多做勸說。
郭藏鋒還不死心:“大師,既然如此,不如你為我家小妹與她的未婚夫合一下生辰八字,再看看面相,如果不合適,也不好讓他們強行成親。”
天藏法師了然,郭藏鋒是鐵了心不想讓郭露露成親啊,那個未婚夫得多麽不堪,才讓郭府如此嫌棄。
所謂吃人嘴短,天藏法師不僅吃了人家的飯,還拒絕收人家女兒為徒,實在是不好再駁了顏面。他想著就當幫郭府的忙,把婚事推了,也不算得罪人。
常言道,寧毀十座廟,不拆一樁婚,這種活兒,天藏法師真的不想乾啊,希望男方不要怨恨他。
天藏法師說:“既然如此,還請讓那位公子上前來,與我見上一見。”
鄭玉安一聽,匆忙將口中的食物咽下去,起身往前走,對著天藏法師行了一禮。
“見過大師。”
天藏法師一愣,輕聲詢問:“公子,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天藏法師好記性”鄭玉安行禮後,笑容滿面的看向天藏:“幾年前,經家師介紹,曾與天藏大師下過一盤棋。”
天藏法師突然起身,上下端詳了一下鄭玉安,楞在原地。
這不就是他口中所說三足金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