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抬起沉重的眼皮，過去十分平常的動作，現在卻幾乎耗盡剛剛恢復的力氣，映入眼前卻不再是熟悉的學院。

　　陌生的地方，簡樸的房間，僅僅擺了幾件家具做裝飾。

　　“還行，比自己家強，沒有家徒四壁。”環顧四周後，李慕莊自嘲道。

　　沒有半分熟悉感，李慕莊很確定自己沒來過這裡，掀起蓋在身上的被子，四肢乏力，差點一個踉蹌摔倒在地。

　　“慕莊哥，你醒了。”

　　起身的響動，引來屋外一直守著的胥侍龍，推門進來急忙扶住李慕莊的身體。

　　“子陸，我們在那?”看見好友，李慕莊懸著的心就此放下去，詢問現在的情況。

　　“在去往雲浮仙宗的飛舟之上，我們要去求長生啦。”

　　胥侍龍一臉興奮，對未來的日子充滿了憧憬，那有飽含希望的眼睛，李慕莊覺得讓整間屋子都亮堂起來。

　　李慕莊掙扎著離開房間，他看到只在書中描繪的光怪陸離景色。

　　漫天無盡的雲彩皆在腳下，舉目向著遠方望去，無邊無垠的白雲就像一隻脫韁的野馬自由散漫，漂浮得到處都是，沒有特定的形狀，只是不斷向眼前走來。

　　當然，不過是李慕莊的錯覺而已，實際是飛舟向遠方雲彩飛去。

　　飛舟整體的色調偏白色，有些地方與雲彩靠在一起，混淆視線分不出來區別，因為遮蔽，李慕莊一眼看不到頭。

　　“呼，子陸，我昏迷多久?”被震撼到忘記思考的李慕莊，才反應過來問這個問題。

　　胥侍龍隨口回答，很隨性，眼前的景色，他看一天早膩了，滿眼都是雪白一片，無甚可瞧，“不久，就三天。趙長雲，就是給你做測試的那人說你是個中品靈根，什麽屬性就要等到達雲浮仙宗才知道了。”

　　“才三天?”李慕莊很驚訝，不是驚訝昏迷時間太長，而是太短。

　　胥侍龍伸手理了理之前扶李慕莊弄亂的頭髮，就隻用上學時的木簪簡單束住，“慕莊哥，木音你應該是沒戲了，現在人家可是所有人的香餑餑，雲浮仙宗的飛舟第二天就飛過來接人家，生怕來晚，被其他宗門搶跑。”

　　“說了很多次，我不喜歡木音。”李慕莊一隻手扶住，雕刻仙鶴圖紋的欄杆，另一隻手遮住寬闊的額頭，語氣無奈。

　　“嗯，我信的。”

　　胥侍龍理順頭髮，又補了句，“可你倆確實很合適。”

　　家世，相貌，未來，如今的天賦，都不匹配，那裡合適，李慕莊張張嘴，還是沒有問出來，怕了他。

　　“我們班上除了你我，木音之外，還有十七個也有靈根，不過天賦不是很好。”見李慕莊沒有問那些人，小嘴一鼓，自顧自接著說下去。

　　“就鮮凰與我們一道加入雲浮仙宗，穆鱗那個大嘴巴，靈根都沒有，老天爺不賞飯吃哦。”還是沒反應，胥侍龍決定爆出個更大的瓜。

　　“說起鮮凰，還記得在景軒武器鋪的那個蠢狗嗎?我跟你說，那傻豬，一副站都站不穩的樣子。”

　　李慕莊覺得很疲憊，靈力測試的後遺症又來了，眼睛微閉開口道。

　　“是鮮凰哥哥，對吧。”

　　胥侍龍笑著的臉尬在原地，“不是，你怎麽就知道了?”

　　“楊城主叫過他名字，鮮龍，我當時就知道，他是鮮凰哥哥了。”

　　“所以，你當時提醒了他一句。”胥侍龍恍然大悟，這樣子就說的通，慕莊哥之前的奇怪行為。

　　“哦，提醒他，那倒不是因為這個原因，我跟鮮凰不熟。”在心裡補充，只是不想他家裡人與自己一樣罷了，整個家族為一個人的錯誤買單。

　　李慕莊記得在一本書上看過，是寫男女愛情的，大概意思是“人生會犯很多錯誤，有些可以彌補，有些卻再也回不去了。”他在後面補了句話，大意為“有些錯誤明明別人犯的，卻要自己買單。”

　　以後讀到的人，可能會有關於男女之愛新的感觸，卻不會理解到李慕莊想表達的意思，也算他的私心，說到底，李慕莊不是聖人，對那個招惹公主的紈絝先祖還是有埋怨。

　　“慕莊哥，龍鳳，龍鳳，怎麽不叫鮮鳳，這凰諧音皇，再配上她這個姓不覺得犯忌諱嗎?”

　　白淨少年用他雪白色的左手，摸了摸下巴，似乎想摸那不存在的胡須，故作高深道，外人看著隻覺得滑稽。

　　“不清楚，鳳男，凰女，女子的名中取有鳳字，多半是想要個兒子，鮮縣令應該是不想再來個兒子了。但你說的也不無道理，他們這個姓，呵，搞不清取名的時候怎麽想。”李慕莊訕笑兩聲，這模樣見胥侍龍驚奇，便又收斂，板著個臉，恢復到面無表情的樣子。

　　胥侍龍除了聽李慕莊批評時政很少見到他這副面孔，記憶中，自己這慕莊哥好像除去讀書和建政都不太關心。

　　但有很多話，胥侍龍沒給他講，怕擊毀慕莊哥的幻想，對，幻想，理想都不能算，因為他的想法根本做不到。

　　慕莊哥是想讀書致仕，再開枝散葉，重振家族，完成母親心願，他已經完全被困在母親的期許中。

　　可他根本不可能做到啊，讀書科考有很多潛規則，比如給貢院捐獻，不給他們捐獻大量錢銀，連試卷都不會看。

　　這第一關，慕莊哥心裡就過不去，他是什麽人?是個心氣比天高的儒生。

　　因為科考考的儒家典籍，數算，詩詞，時政四樣，他讀的書包含大量儒學經典，仁義禮智信，別人也就看看，他居然是真的信了。

　　胥侍龍還記得，有次，也就去年冬天的事，慕莊哥在地上拾得一吊錢，就一兩銀子，他硬生生在雪夜裡找了半宿失主。

　　當時，自己困得遭不住，他居然還讓自己回去，他繼續去找失主，明明自己給他講過一吊錢，根本就沒多少， 對失主而言，毫無意義。他那句話至今自己還在記得。

　　“對失主沒意義，但對我有，如果是貧苦人家，一吊錢可以維持小半個月的生活。如果是富庶之家，自己心安。”

　　沒法子，自己陪伴他頂著雨雪，打著傘，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四處亂竄，雖然最後在路上把那吊錢還給失主，可身上早就濕透，收獲則一言難盡。

　　失主是位穿著破爛棉衣的老媼，那老媼只能說運氣好，不信邪的她，沿著路尋找居然還真讓她碰上慕莊哥，據她說，她還帶著一個孫女，那吊錢如何如何重要，反正胥侍龍記不清了。

　　對她唯一殘留的印象，不過雨雪從她白發蒼蒼，皺紋滿布的臉上滾下去時候，她還在笑?

　　沒印象了，對胥侍龍也不打緊。

　　反正，慕莊哥這樣一個真信那些書上瞎寫道理的人，對他來說，給貢院捐獻不就等於行賄嗎?

　　其實還是有區別的，收錢辦事叫受賄，可貢院那批人是出了名的，收錢不辦事。

　　捐了錢，考官才會拿著卷子看那麽兩眼，再把卷子分成三六九等，像慕莊哥這種寒門，剛剛夠資格參加科舉的人，卷子是會被當做廢紙扔掉的。讀書致仕，說到底，只是他的一廂情願。

　　甩甩頭拋開飄遠的思緒，反正現在要去求長生，一切對慕莊哥也沒意義了，這一甩頭，胥侍龍剛剛理順的頭髮又亂掉。

　　隨後，胥侍龍一掌拍在李慕莊肩上，把虛弱的李慕莊拍得都晃了兩下。

　　“慕莊哥，到雲浮仙宗，不知道我爹還能運作多少，咱們日子不好熬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