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父輩付出的太多了,辛苦了大半輩子。到了我們這一代的改觀都會不斷地壓在我們肩上,必須扛得起。
我是我們大家庭這一輩最小的一個。所以哥哥姐姐自然不會少,按理說我是很幸福的,其實也確實很幸福,只是當時意識不到。
大表哥就不再過多介紹,大表哥現在的日子較以前更是紅火,對大姑姑也照顧有加,為人憨厚老實,卻從不愚鈍。
表姐其實是老大,比大表哥還要大上幾歲,以前我一直喊她線姐,其實她真的名字是獻,應該叫獻姐。距現在8年過去了,這8年我沒有喊過一聲線姐,不是我不想喊,只是8年了,再也沒有一個機會去喊。
線姐,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她是在農村地攤上賣泡沫鞋墊的,就是那種農村人自己買對應尺碼的鞋墊回家自己縫合類似於北京老布鞋的那種鞋,我們叫單鞋。單鞋也確實單薄,而且大姑姑做單鞋很精致好看還耐穿,如果時間夠的話每年都會給我們兄弟姐妹縫上幾雙單鞋,當然還外帶給我母親父親的也做了,後來冬天還縫上了棉單鞋,單鞋再也不單了。還有就是線姐賣織毛衣的毛線,這些在我童年裡都好像和衣服一個概念,所以我就叫她線姐,而不是獻姐了。
線姐是個能手,別看她和我大姑姑一樣體格子好似農家漢,線姐遺傳大姑姑的手藝,但不做單鞋,她會織得一手好毛衣,也時常根據我們需求,哦不,是我的需求,給我織毛褲,基本上隔兩年就織給我一次,心靈手巧在十裡八鄉出了名的。
很順利,線姐找到了好人家,那個姐夫看起來文文靜靜的,也挺帥,關鍵是他們倆都出奇地對我好。結婚之後,每每他們倆來我家,都會給我買東西,有好吃的,有玩具等等,最後回去時我都會送他們半程,送到我們村口的商店那裡,他們就會再給我買一些好吃的,然後我就不送了,抱著吃的一路蹦蹦跳跳回家,路邊的小夥伴羨慕的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一個勁地在胃裡翻騰著口水,乾癟的喉嚨上下上下的目送我回去,偶爾我也會炫富式的打賞他們一下。
就這樣一個心靈手巧而且出奇好的線姐,在一次大伯家做飯的廚房裡拿著她帶來的瓜子給我們吃,我們都在看著鍋裡的肉,還沒有來得及去接瓜子呢,只聽坐在爐灶下燒火的大姐說“瓜子撒一地了”。然後,“嘭”的一聲,碩大的線姐倒了下來,我們扶都沒有扶住。當時我們有點懵,一起把線姐抬到了屋裡床上,過了一會兒醒了。然後問她怎麽個事,她說眼前一黑就暈了過去,什麽都不知道了。線姐的體格子不像是低血糖的人,但是家人也沒有過多的去在意,畢竟去醫院對於我們來說是個大事。
在之後,陸陸續續的線姐身體越來越差,倒下的次數越來越多了。這下家人開始重麽,然後開了很多中藥讓回來補補,就這樣又在家扛了很長時間。花了錢去了醫院,查了一番之後,說沒有什麽,但是情況還是沒有好轉,左鄰右舍的開始給我們家出謀劃策,最後懷疑上了“鬼上身”,常暈倒對於農村人來說就是小鬼進入身體和逃脫身體導致的。後來大姑姑真的就帶著線姐尋山拜佛找“高僧”驅魔,這在當時是很有說法的,畢竟他們信這些比信醫生還要多,而且醫生根本查不出什麽,鎮上的醫院設備也就這樣。在“高僧”那裡,所有道具用了一番之後告訴大姑姑沒有問題了,什麽妖已經趕走了,然後大姑姑付了錢帶線姐離開了那個讓線姐感到恐怖的地方,因為線姐從到那裡就一直在發抖,好像真的是體內的小鬼害怕了似的,其實是線姐有些害怕那個陰森之地和病情有點嚴重了。但回家之後他們討論線姐在那裡發抖是因為身體的妖怪被“高僧”嚇著了。
就這樣真的好了幾天,但幾天之後線姐再一次暈了,大姑姑又一次尋山找“高僧”求助,然後又是走了一遍場,花了一些錢,還讓回家多燒香拜佛。但這一次沒有上次那麽走運了,這個“妖”明顯比上次那個內功深厚,回家當天線姐就發作了。
村裡的文化人知道後,讓大姑姑不要再去找什麽所謂的“高僧”了,讓帶著線姐到市裡的大醫院檢查一下,畢竟這暈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肯定是身體有什麽問題了。很明顯,這讀書人被大姑姑劈頭蓋臉罵了一通,但大姑姑也真帶著線姐去了市裡的醫院檢查了。
這一查......
大姑姑第一次破聲大哭了,哭的呼天搶地。醫院醫生護士安撫了大姑姑之後讓大姑姑準備後事了——線姐得了晚期腦瘤。當時我只知道線姐生病了,卻從沒有想過她會丟下我獨自離開,而且離開也不是我意義中的離開,不僅丟下了我,還有她只有3、4歲的女兒。當時如果早注意到,也許結果不是這樣,最少不至於晚期,醫療也是很大的問題,鎮醫院沒有檢查到,這一系列問題導致了最終結果。
大姑姑回來之後整個人都變了,哭了好幾天,那邊家庭亂成了麻。大姑姑不得不從悲痛中走出來,把亂了的麻一絲一絲捋好捋順,畢竟線姐還沒有走,家人不希望她剩下的日子難過了,一直沒有告訴她到底怎麽回事。就這樣在醫院不斷推薦的藥物治療下,醫生說可以多活幾年了,瘤沒有太大的擴散,加上化療,線姐時而清醒、時而昏厥地過著日子,只是生意不再做了,全靠那個善良的姐夫照顧著她。
後來化療變成了每年固定的幾次,醫生說最多還有2年,甚至半年都有可能走了,距離發病已經過去3個年頭了,家裡都感激是上天給的福分了。
就這樣,為了不給家裡添亂,姐夫帶著線姐去了遠方城市打工。線姐則在遠方的家待著,時常自己獨自出錢撿塑料瓶賣錢,因為她不是那種坐吃等死的人,她能勞動一天就會乾好一天。但有時候線姐會發生失憶,記不清自己在哪?要幹啥?要回哪?但知道姐夫的號碼,在路人的幫助下都能聯系上姐夫,畢竟胸牌醫生早已提醒掛上了。姐夫也說他時常下班回來找不著線姐,然後就在鄰裡詢問,最終都會找到線姐,這也著實給30來歲的姐夫添加了太多麻煩,但是線姐從來不怎麽想,她永遠想的是能掙一點是一點,畢竟他太辛苦了,而且他們還有一個女兒在老家等待著撫養。
那一年他們打工回來了,離醫生說的又近了一年,線姐好像又離我們遠了一年。那一年春節,線姐在春節前來到我家,人很精神,一個人來的,然後帶我去趕集,在集市線姐給我買了很多吃的,還給我買了一個玩具坦克,這是我這輩子玩過最好、最好玩的玩具,8塊錢的坦克,還會“fire,噠噠噠噠”的反覆發聲。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因為後來線姐說這些錢都是她在打工那裡撿塑料瓶子賣的錢,8塊錢要撿多少個瓶子?我現在都不知道。當時只顧著有新玩具高興了,結果玩了幾天就因為好奇拆了坦克,可惜再也裝不回去了,然後就丟在一邊不知去向了。
那天,連線姐要找的日歷都沒有找到,她跟我說日歷必須年前買,年後就不賣了,年後扔了也不會賣了。那本日歷始終沒有買到,我欠下的何止這本日歷,但這日歷讓我長大之後悔恨永遠,因為那是線姐最後一本日歷了,她已經知道她的時日不多了,看不了幾本日歷了,最後一本卻沒有買到。
轉眼寒冬過去了,春暖花開好似美好的生活要重新開始了,對沒有錯,美好生活開始了。
線姐再一次跟著姐夫去打工的地方了。
這一年我再也沒有了線姐的消息。
又一個冬天來了,本以為線姐還會帶著吃的玩的來看我,可是有一天晚上父母把我叫到了老木床邊,說“你線姐可能要走了,現在已經回到家很長時間了,已經睜不開眼睛看人了,你不要太難過,已經這麽多年了,挺到現在不容易了”,我沒有說話,默默地流著眼淚,“我要去看看”。“別去了,孩子,會嚇到你,身體已經浮腫了,完全不是你認識的樣子了”……父母始終沒有讓我去。我哭了很久。
幾日後,父母告訴我線姐走了,沒有都是痛苦,面帶微笑地走了。出殯那天,下起了大雪,鵝毛一般的大雪,我趴在學校的陽台上看著馬路,希望送線姐最後一程,雪越下越大,可是我始終沒有看到靈車的經過。
那一年還發生了慘烈的汶川大地震。那一年中國還舉辦了奧運會。最後年底的這一場雪把我送走了線姐,也迎來了多年不曾出現的南方大雪災。厚厚的雪被,深深的埋葬了你,埋葬了我們對你的愛。
線姐生病,前前後後六年了,這也是醫學奇跡了,更是我們的奇跡了。
走了,又何嘗不是一種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