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厚的雲層姍姍的在天空移動，隨著夜幕地降臨，也飄流得無影無蹤了。遠處的狗吠聲漸漸地聽不見了。靜靜的夜籠罩住所有生命的跡象，整個大地似乎被黑夜所吞沒。

　　蓬頭婦女被劉巧兒語重心長的話語感動了漂泊的靈魂。她舍不得這群善良的人。在這裡找到了她所需要的一點溫暖。她決定要留在這裡，得到了善良的人們的允許，終於如願以償，晚上就住在了這家的小窯洞裡。劉巧兒還給了些棉絮等取暖的衣物。周雲雀晚上還端來一碗熱乎乎的拌湯，她也舒舒服服地喝個夠，立即感覺像神仙似的心裡有愜意的享受。

　　她從出門到至今還沒有得到過今天這樣的優待，心裡感覺總是暖暖的。這回碰上了好人，她自信的覺得要時來運轉，今天晚上躺在這個窯洞裡可以無憂無慮的睡個好覺，睡到大天明;明天再作新的打算，想著想著就不知不覺的睡著了。

　　夢見她在河南的瓜田裡輕盈溜達，飄啊飄，多麽的自由自在。看見一個個的大西瓜滿地都是。嫩綠的瓜藤彎彎的翹起，西瓜個個都這麽大，都露著微笑。她正想猛撲過去緊緊地抱住它，霎時變成一個個齒著牙的頭顱。她趕緊放手想丟掉，還丟不掉。在她的驚惶中頭顱霎時變得好多，像西瓜地裡的西瓜一樣滿地都是。她突然想，怎麽會有這麽多的人頭落地，個個頭顱都是這樣的可怕使人恐懼，個個露出慘烈猙獰的嘴臉，像一個個血腥的冤魂。他們成群的、成群的出現在她的面前。倏忽間變成成群成群的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分不清的人群千千萬萬個人頭在攢動，在奔跑，在奮不顧身地奔跑。人潮在奔騰，喊聲、咆哮聲、人聲鼎沸。一會兒又變成波浪滔天的黃水;一會兒又是驚濤駭浪，猛撲過來。遠處傳來一個人再喊:沿鐵路跑！沿鐵路跑！她聽見喊聲，不知不覺的也跟著喊:沿鐵路跑！沿鐵路跑！在睡夢中她喊出了聲。喊聲驚醒了她壓抑著的靈魂。蓬頭婦女驚醒後感覺身上好像沉重的有什麽東西在動，猛然感覺輕輕的她身上的爪子，這時她意識到是老鼠，她猛地站了起來。聽見老鼠迅速向外面逃竄，蓬頭婦女被嚇出一身冷汗，腿哆嗦著又坐在麥草鋪上。一幕幕的夢鏡在她的腦子裡回旋，她知道這是黃河的洪水遺留在腦子深處的永遠抹煞不掉的痕跡。她頓時眼淚又奪眶而出，情不自禁地哭出了聲。又想起，家裡還有幾個人在熟睡。她怕驚醒他們的睡眠，趕緊控制住哭聲，哽咽中控制不住的是啜泣的聲音。這時，老鼠帶來的的恐懼已經拋到了九霄雲外。她抬頭隻感到烏黑的夜的闃寂，心臟忐忑的跳動和不安，她又倒在麥草鋪上漸漸地入睡了。

　　跑出去的老鼠聽見屋子裡沒有了聲息，它又開始行動起來了。它竄過去再從麥草秸稈上跳到腳丫跟前嗅了嗅腳丫，老鼠嘴邊撇開的胡須刷著腳指，又順著側身睡著的猥瑣打彎著的腿拐了幾個彎，又竄到腰部。老鼠跳起來爬到她的身上，又順著胳膊竄到麥草鋪上，老鼠又竄到窯洞裡邊的角落裡，前邊的爪子在地上抓了幾下，又用爪子拋了幾下，又竄出了窯洞。順著窯洞的牆根竄到雞窩前面繞了一圈，停了片刻，抬頭眺眺，又轉回來，竄到窯洞口的牆角蹲在那裡。抬起頭兩個前爪在嘴上胡須上撓了撓，又竄到麥草鋪上，順著蓬頭婦女彎著的腿竄到身上。不知是蓬頭婦女有意還是碰巧，老鼠被從甩起的胳膊上摔在地上，聽見啪！的聲音。老鼠翻身跳起敏捷地竄出窯洞，又竄到雞窩前。蓬頭婦女翻身又平躺著頭向一邊側著，左手舉在頭頂，嘴裡吸進的氣向外吹，一吸一吹和諧中時不時的哼一聲，帶著重重的鼾鼻音，節奏平穩的嗜睡著。老鼠聽見平穩的鼾聲又竄過來，沙沙的從麥草鋪上竄到蓬頭婦女的身上。順著胳膊竄到臉頰上，蓬頭婦女立即坐了起來，頭髮被甩在前面的臉上。她隨手撓了一下頭髮，眨眨眼，兩手抓住兩個腳腕，低頭時頭髮自然的又耷拉在她的額前。老鼠又竄出了窯洞不知竄到那裡去了，蓬頭婦女又啜泣了幾聲，靜靜的紋絲不動的坐在麥草鋪上。只見被夜更濃的黑影蹲在窯洞裡，沒有了任何的聲音。過了一會兒，老鼠又竄到窯洞的洞口，看見蹲著的蓬頭婦女，機警地轉身回頭敏捷地竄得遠遠的， 不敢再回頭。

　　這時，公雞喔！喔！地叫起來，劃破深邃的夜空。蓬頭婦女還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坐了好久好久。她猛然身子向後倒在麥草鋪上，胳膊架在兩個眼睛的位置上，不知在哭還是想著什麽?

　　李善存老漢聽見雞叫也起來了，開始喂他可愛的牲口。聽見他抽煙的咳嗽聲，聽見煙鍋敲打在木頭上的聲音。騾子踏在地上鏗鏘的蹄聲，時不時的回蕩在夜色裡。周雲雀紡線的嗡嗡聲也響起來，清脆和諧而充滿在天空，就像萬籟之音，召喚冷漠的靈魂，使冷漠的靈魂得到潔淨地救贖，而獲得重生。

　　勤勞善良的人們都起來了。劉巧兒趕著在作等待著要取暖的孩子們的棉衣。認真仔細地縫製著每一針一線，她怕孩子們穿著透風。雞窩裡的公雞、母雞也都鑽出雞窩，在院子裡懵著頭，看不見什麽在牆上亂撞。公雞懵懂著喔！喔！喔！在打鳴。母雞懵懂著咯！咯！咯！地叫。被雨水淋濕的蚯蚓在地上爬來爬去，曲曲彎彎的身軀擺動著，無拘無束地尋找樂趣。夜幕即將拉開，明亮要趕走黎明前的黑暗。天蒙蒙得亮了起來，蓬頭婦女也起來了，她給劉巧兒打聲招呼，拖著慵懶的身體，離開了窯洞，離開了溫暖的家。在她離開的時候，劉巧兒給她的饃，被她拒絕了。她沒有接受劉巧兒的施舍，劉巧兒在後面追趕著，追出門外，她迅速地走了，沒有回頭。劉巧兒被遠去的背影留在了後面，她看著蓬頭婦女走的越來越遠，消失的晨光裡......

　　劉巧兒抬起頭看見躲在雲層裡的北鬥星依然晶螢的亮著。